廣雅崑崙 次站 逃夜 第五章 (下)

逃夜 第五章 (下)

他與江靜待下一次儀式的空窗期內,盡力尋找著資料,包括這個地區過去變遷,民俗傳說等等,他甚至被江說動,用備用鑰匙打開楊教授的套房偷看他的研究資料。


救人如救火,一點小小冒犯,學者是不會計較的。

被這種牽強理由說服的自己,也許只是需要一點信心的寄託而已。倘若了解更多鬼鬼神神的資料有助於他對抗段家那些怪物,現在要他受洗也無所謂。

但燕臨還是找到一些說不定能與那些鬼魂儀式吻合的資料。

人死有所謂「飯含」的殮儀,在屍體口中塞入生米或者玉片之類的替代物,為了接住死時最後一口從身體逸出的「氣」,有些少數民族認為這口氣如果不能接上,亡者即是橫死,不但不能將它按照儀禮安葬引為家鬼祭祀,有時還必須讓它曝屍荒野,以免它接近人家作祟。

燕臨不禁聯想到那些被鬼附身的人神經質地反覆進食著白飯的創舉,完全沒有食慾,反而像是在填塞空洞。

由於段玉梅提到那些鬼對談的方言可能是出自大陸西南,燕臨更關注這方面的傳說,讓他和江找到一段有關於納西族「逃夜」習俗的特殊記載。

和各地都有的回魂信仰相似,納西族也相信死人靈魂會回到家中,但他們比漢族單純祭祀祖靈要做得更徹底些,大約在死後七天喪家到了晚上即反鎖大門躲藏到他處,因為他們認為死者會回到家中,而必須與其避開。

但那是遠在雲南鄉下的傳說,和台灣這裡有何關係?

燕臨想刪去這謬想,再仔細考慮,段玉梅說過那些鬼魂來源,很可能是大陸那邊,那又為何在現在挑上那戶人家?

道士……段玉蕊身上的女鬼確實提到這件事,難道是某個道士將他們鎮在那裡?

人海茫茫,現在要去哪裡找人?再說都不知是民國幾年前的事情了。

和江討論的結果是,不再上段家一趟無法了解更多,但他卻要自己先按傳說,在自家門口放上一碗水、一把樹枝與草坪,象徵他的住處已成大水廢墟,那些鬼魂就不會再跟著自己回來。
對於段家人的魂魄為何跟著自己,燕臨壓根找不出理由,問江時,對方卻帶著清淡笑意打發他,說他若不改初衷,日後就會明白。

有件事大致能確定,那就是那些惡鬼借附身儀式進行時,動作較遲緩,精神較恍惚,是再探段家最好時機,危險,但是成功機率高。

食不知味的數日很快過去,燕臨原本以為他會孤身前往,但那名不管做什麼事都很冷淡的小說家卻提出一起同行的建議。

「至少有個人可以把風和求救比較方便,倘若你真的被鬼附身的人類襲擊。」
江不知是詛咒還是善心地幫他準備全副武裝,燕臨才害怕和這種外表看似精神異常的人同行的自己,或許連光興大廈都進不了。

他不會承認,但的確是對這個怪人產生微妙的信賴,也許是那種不尋常的清醒眼神,使得江帶著異常氣質,他的知識的確幫燕臨在過濾資料來源時少走不少回頭路。但除了關於玉梅的推理外,關於這點兩人還是有著歧見。

再怎麼說,寫小說的人那種天花亂墜的想像力,以及將一切往黑暗面推論的慣性,也是燕臨無法接受的部分,他親自碰觸過段玉梅,她是有血有肉的女人。

無論如何,真正拯救她和紹元的方法只有徹底消滅那些惡鬼,而且不能驚動警察,那些鬼魂既然能寄居在人身上,在他附近公寓生活了五、六年而連隔壁住戶都適應如常,可想而知,叫來警察被驅逐的是哪一方。

到達光興大廈時,是晚上七點整,他原本以為管理室是個麻煩,但沒想到鐵門敞開一條縫隙,像是有住戶粗心大意忘了帶上,管理室窗口也空著。

「看來對方正歡迎我們。」江輕鬆地笑說。

本就沒預期真能出其不意的燕臨,又是暗暗詛咒惡鬼的狡猾。

「真正威脅最大的只有段玉龍,而他七天前受的傷應該沒那麼快好,只要制服他,其他人就好辦了。」燕臨這樣對江說。

「我會在門口等你,私闖民宅是犯法的,不過危急時你只要大叫我聽得到。」江摸摸鬍鬚道。

燕臨冷哼一聲不置他辭,兩人為了避免被其他住戶看見,從逃生梯潛入四樓。

他讓江隔著一段距離旁觀,逕自按下門鈴。

差點死過一次的人,不會再害怕這家子鬼物了,此刻燕臨心中充盈的是憤怒。

會是誰迎接他?

依舊是那可恨的段玉龍,還是段家其他人?

他已經讓段玉梅躲開這些鬼魂魔掌了,至少是盡最大可能地躲遠了,只有她不會在這裡……看到……

門扉戛然開啟,僅有的一絲血色從燕臨臉龐褪去。

「玉梅?」

開門的那個女人,卻是此刻不該見到的容顏。

「怎麼會是妳!它們又找到妳,威脅妳回來?」

燕臨捏住段玉梅肩膀厲聲質問道。

她依舊帶著疲倦柔軟的表情看著他,舉手搭在燕臨肘彎,將他拉入屋內。

「我等了你好久了,燕子。」她這樣說。

燕臨緊繃著背,跟段玉梅走入空無一人的客廳,燕臨不會說那是靈感什麼的,但和上次比起來那種險惡的空氣消失了,此刻他只覺得空蕩蕩的冷清,除了家具與現在的兩人,再感覺不出其他活物存在。

也許那些鬼全躲在房間裡。

難道他還得像拆禮物般一一打開所有門?

燕臨笑自己此刻的反應,像是帶著好不容易寫完的暑假作業到學校,卻發現除了自已以外沒有人來上課的感覺,好像只有他沒被通知假期又延長了。

「其他被附身的人呢?回答我!妳不是離開台北了嗎?到底怎麼回事?」
「他們都走了。」

段玉梅抱著胸口,彷彿纖瘦肩背已承受不了滿室的孤寂。

「走了?」燕臨只能像隻鸚鵡呆呆地重複她的話。

段玉龍和其他段家人全數從這裡消失,帶著它們掠奪的身體。

燕臨只能做出這種理解。

是了,以段玉龍心計,他受了傷,秘密又遭曝露,哪怕尋常人再怎麼不信附身之說,待在原地無疑不利自身,因此它們轉移了根據地,這些鬼魂根本不把燕臨看在眼裡,也不會為了賭一口氣特地留下來敵對。

唯一能找到程紹元的線索就這麼斷了?

牙關格格作響,燕臨握緊拳頭跪在地上,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吼,腦海中浮現木偶似的嘲弄笑容,它們知道怎麼做對燕臨的打擊最大,為何不乾脆衝著他來!

交手一次就夠了嗎?它們拿程紹元補自己的缺?

可惡──

「燕子,你還有我。」段玉梅跟著跪下來,搭著他的肩膀道。

「我們在一起,不要再分開了。」

「妳忘了紹元的事嗎?」燕臨奇怪地回頭,段玉梅哪裡不太對,他聞到某種香味,不是寺院的香煙,而是某種香粉的甜蜜氣味。

「我們說好要一起找到紹元,可是今天晚上,燕子,能不能先別提他的事?」她在他耳邊輕聲道──

「現在是我們的婚禮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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