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逃夜 第五章 (中)

逃夜 第五章 (中)

「嘻。」


儘管知道會出現這種反應,燕臨還是很生氣。

「不,抱歉,我只是覺得你應該先處理一下傷口。」江對那聲嗤笑半點悔意都沒有。

「你不相信也沒辦法,我只要躲一下,等那些東西走了我就離開!」誰希罕這種地方。

「冒昧地請問,你打算去哪?」

「去找楊教授!」

「嗯,不怕給人添麻煩嗎?」

燕臨語塞。

「坐下,」江又重複一次指令,「我去弄點熱的給你喝,冷靜下來。我趕稿兩天沒睡了,正想聽些有趣東西提提神。」

燕臨捧著盛裝麥片的馬克杯,對這個人仍有懷疑,他現在只能草木皆兵。

「你的瞳孔沒有放大,說話音調和表情也很穩定,雖然外表看來不尋常。」江斜靠在書櫃前,燕臨聽到他這句話後,才發現自己全身都在叫囂疼痛,連舉杯的力氣都不剩下了。

「說吧,發生了什麼事?」

燕臨抿著唇,揚眼警戒地盯著眼前明顯不同於一般人的男子。

「我不相信你。」

江抓了抓頭,一副莫可奈何的樣子。

「你相不相信我不是重點,既然我收留你,你也應該拿出值得留在我房間裡的理由,否則我就要趕你出去忙自己的事了,更何況你的住處不就在隔壁而已嗎?賴在別人的地盤挺不像話。」

好,這個人燕臨記住了,他總有一天要報復回去。

他將事情經過一五一十說了出來,在這期間對方只是一口口喝著咖啡,不時點點頭表示他在聽。

直到燕臨提到他與段玉梅相偕逃出段家,投訴在旅館過夜時,江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但他沒有多問,讓燕臨繼續描述路上發現那家惡鬼跟他一路進公寓的遭遇。

王八蛋,他自己都覺得荒唐透頂!

「那報警後警察有沒有找到程紹元?」江並未質疑靈異真假,問了比較實際的地方。

「我還沒來得及去說!」

「那你告訴警方後,不怕自己被當成神經病?」

「那不重要!我知道自己沒瘋!警察幫不上忙,我必須先制伏那個帶頭的段玉龍!」燕臨咬牙切齒道。

江頓下茶杯望著燕臨,像是在評估他有幾兩重,而後泛起了微笑。

「你笑什麼?不信就算了!」迄今燕臨仍不能接受,為何這些事會發生在自己和程紹元身上,追根究柢要不是因為他,自己也不會認識段玉梅。

對他來說,和以為永遠不會相遇的女人遇見了,燕臨也不理解到底該高興或不滿。

「我只是笑,人的想法可以朝完全不同方向進行。雖然我累了,腦袋也不太好使喚。」江起身朝燕臨走去,小客廳僅有的距離一下子消失,燕臨本能握住拳頭。

「你怕我也被操控?還是人類都不可相信?」

他停在燕臨面前三步,咧嘴反問。
「年輕人真是血氣方剛哪!」

「就當免費奉送吧,我有朋友在寫推理小說,看多了也習慣去挑毛病。」江用大拇指比比門外。

「你說自己看見了什麼?」

「那些姓段的鬼魂!」

「好,為什麼你知道他們是鬼呢?又為何要跑呢?」

「因為他們要抓我,那些臉明明就是──」

燕臨戛然而止,他也發現不對勁。

如果他認識段玉梅那些被附身的家人,理論上裡面東西不一樣,何以他還看見段家人長相的鬼魂?

那些鬼的真面目應該會是別種樣貌。

「看來你理解我的意思了,這只是三減二等於一的簡單道理,原本應該有的東西消失了。」

「你說什麼……?」燕臨愕然。

「真正段家人的魂魄,不在身體裡,那又去了哪裡?」江反問道。

「你是說它們跟著我?」燕臨又開始覺得腦內鬧哄哄地痛了起來。

「你覺得呢?」江攤了下手。

「我只是順著你的故事推理而已,再說,其實我這人半點靈感也沒有,也沒興趣去管真假問題。只是,按照你的描述,事情看來還沒這麼單純。」

「這叫單純?」燕臨揚高音調。

「一個失蹤者,一個疑似被害人,一群嫌疑犯,以及了解所有內情,反過來投誠的女人,你是主角。」

「那又怎樣?」

「你先相信程紹元,然後相信段玉梅,你相信你想相信的東西,年輕人,讓我再回想一次你說的事件。」江找到藤椅躺了進去,拿下他的眼鏡,閉眸像是休息,

半晌,他張開眼睛,炯炯有神。

「你應該比自以為的要看見更多,但是卻讓感情矇蔽了眼睛。」

「我想過了,不然就不會查到段家。」燕臨從頭到尾都覺得自己以冷靜態度面對這一切,除了程紹元以外,他甚至也懷疑過段玉梅,否則他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裡。

「有處小地方很有意思。第一次去到段家時,你注意到門口鞋子擺放方式。」

「那又怎麼了?」燕臨瞇起眼睛,確實他有留意到這點,但普通人習慣不正是如此嗎?

「你說那有五雙鞋子。」江又笑了一下。

「段玉梅出去帶路,如你當天記憶沒錯,屋子裡有先到的李惠真、段玉梅的妹妹、段母,還有奶奶,扣掉爺爺出去喝茶,段父還在工作,數一數是四個人,除非你告訴我第五雙很明顯地同款式年齡的男鞋或女鞋,否則第五個人是誰?」

「此外,你說段玉梅的爺爺將近九十歲,九十歲的老人要出門,不可能沒人接送,那麼,還有誰能陪伴?所以這段話裡一定有某個人所在地是矛盾的。」

「這──」

「現實和推理小說不一樣,人的言行再怎麼設計,都會有微妙漏洞,更何況臨時捏造的藉口。」

「你是說段玉梅說謊?那時還有一個人在段家監視我們?」

會這樣做的人只有一個──

「恐怕就是你最擔心的段玉龍。」江打了個呵欠。

「假設,段玉梅沒留意到鞋子數,但卻在進屋後感覺段玉龍也在那間房子裡,一緊張之下,為了強調原來那四個排除第五個人而編的蹩腳謊話,是忙中有錯。」

「那為何不乾脆將那個爺爺也算進來就好了!」

燕臨此刻卻是回想著鞋子款式,奈何刻意之下反而半點都記不起來。

「那再來個假設,段玉梅如你描述那樣冰雪聰明的話,她介紹家人時的動作應該會務求合理性,可能是基於她平時下意識地為其去留找藉口,而段玉梅說不在家,可能是實話,去喝茶,未必見得,因為後來你知道他們早就不是正常人了。

一個人在有限時間的壓力下說的謊,往往都包括了一定程度的事實在裡面,連說謊的人本身都難以察覺。」

「問題在於,當初合情合理的話,在你第二次進入段家親自看過所有人後,應該已經出現矛盾。那麼段玉梅當初為何要說出有漏洞的藉口呢?」

「她要讓我發現段家的祕密!」

「不對,這點她在後面主動而且很明顯地引導你了,沒有必要在前面若有似無地暗示。在我看來,她更像手忙腳亂想掩飾段玉龍在家這一點。倘若她真如自己說的和那家附身的鬼魂對抗,為何又要掩護段玉龍?她應該知道已經被控制的人的行為無法預料,一旦真的出現在人面前,也不會被發現附身這種事情。」

江敲著手心,瞄向燕臨。

「問題你使用了一種比較困難的假設,這對她來說是一步險棋,如果你贏了,段玉梅和那些人就是一丘之貉,可惜後來情況被段玉梅逆轉了,一度改變過的印象,要再改變它無疑是非常困難的。」

「在我看來,要是段玉梅從頭到尾和段玉龍就是合作關係,一切就簡單了,當時她擔心被你發現她與段玉龍有聯繫,所以下意識撇清兩個人距離,後來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立場才說得過去。」

「你說的都只是假設而已!她是個很可憐的女孩子,她家人不正常是事實,她沒拋棄那些人繼續和他們相處也是事實,在那種情況下,她還能保持勇氣和鬼魂對抗──」

「別急嘛,我正要導出另一種結論。」男人摸了摸鬍子,像是很滿意地說下去。

「選擇將你和你朋友當作目標的人,不是段玉龍,應該是段玉梅才對。換句話說,她在第一次帶你回家時,還沒預料到段玉龍的行動,她怕沒套好招之下露出破綻,後來才達成某種計劃,而她說受段玉龍指使的話則是謊言,這個女人從開始就有主動權和選擇權,挑選她看上的男人,不,還包括她已經交到的女友李惠真。」

燕臨聽了江的話,只覺這個陌生房客大放厥詞,他一下子就能找出反駁對方的論點,一下子就能……

「不可能!」他只能喃喃反駁。

「我覺得你那邊問題比較大,燕臨?是叫燕臨沒錯吧?來收租金的小房東。」

江冷冷地看著他,「你居然會認為那種年輕女孩和被附身的家人們一起生活了五年,她的性格和價值觀不會有一絲扭曲?還能保持正常人都不太可能會有的高貴人性?」

「你不是不相信有鬼?」燕臨朝他吼道。

「我沒說這句話,真假對我來說意義不大。」江揪起一束髮尾把玩著,然後放手鬆開。

「你看過新聞報導嗎?那些虐童案兇手大都是母方的同居人,但女人在這種案件裡常常是幫兇,如果說保護子女是母性,那麼利於生存就是人性了,年輕人,我想你或許在和比鬼魂更可怕的某種東西在打交道哪!」

「你……不要侮辱她……!」

「你可以當這是無聊打發時間的推理。」男人平和地表示同情。

「好!按你所說,段玉梅應該是恨著段玉龍和他的同夥,怎麼可能反過來幫他們找替身?」

「那你又聽過『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嗎?」

那是指受害者愛上綁架者對其產生依賴,甚至協助犯罪的情況?燕臨不確定地想。

江觀察燕臨的表情,知道他聽說過這個症狀,於是頷首道:

「太過高貴的人性往往不合常理,更有可能那只是一種偽裝而已。勇敢是為了掩飾恐懼,無瑕是為了掩飾卑怯,你一開始的懷疑其實是正常的,可惜,段玉梅以演技騙過了你,她對你自述的身世,反過來說也能證明她有養成那種演技的環境。」

「那她的目的又是什麼?」

燕臨拼命讓自己不受動搖,他只是想知道眼前這個人還能胡說到哪種地步。

沒人比他更清楚她的委屈與痛苦,她對希望的渴望。

「因為你有和段玉龍對抗的潛質,如你所言,她設計你成為她的英雄,萬一成功,她就能脫離被那些鬼魂威脅的處境。不過,女人想法往往很複雜,我說不太準,或許只是單純為了取悅段玉龍也說不定。」

「我可以現在就在這裡揍你。」燕臨道。

「怎麼?因為我侮辱你的女人?」江抱胸凝視燕臨,後者傷痕累累,連說話都顯現了痛楚。

「端看你要用什麼角度,段玉梅是善是惡,影響你找出程紹元的關鍵,倘若你堅持她無辜,那還不如趁早放棄找朋友,和她尋覓新樂園快活些。」

「住口!你不了解她!這些事和你無關,我受夠了!」燕臨拂袖欲離。

「算了算了,我還沒小氣到空個地方讓傷患休息的肚量都沒有,只是聽個故事,說點評語而已。」江雲淡風輕的態度看了更惹人厭。

「既然你不愛聽段玉梅壞話,不妨來談談那段神秘儀式,也許我知道一點淵源。」

他知道?

燕臨一愣。

江露出意味深長的笑,燕臨此刻覺得此人談吐容貌詭譎,不似現代人──根本就不正常。

他對燕臨的態度既不相信也不否認,卻似乎表現出願意協助的善意,隨時有性命之憂的燕臨,不在乎多加一個敵人,但倘若這個奇怪房客是他的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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