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逃夜 第五章 (上)

逃夜 第五章 (上)

一早天還沒亮,燕臨就辦好退房手續,就近送段玉梅去車站。其實他們也沒真的睡到什麼,無論做的事情和心情都是莫大影響,燕臨將他的存款領出,看也不看全塞給了段玉梅,要她直接搭自強號到東部去,找個佛寺道觀都好,仔細躲起來,暫時誰也別聯絡。


早就預料段玉梅一定會不贊成,燕臨強迫她照辦,用不希望被她拖累的理由,逼段玉梅答應自己暫時離開這裡,他買了月台票親自押人,為的是確認沒有段家人偷偷跟上車。

在那之後,燕臨真正覺得孑然一身。

段玉梅是處女這件事,燕臨有點驚訝,他以為段玉龍對她獨占慾極強,再不然,一般人到這個年紀多少也會有幾次經驗,加上她對自己的主動,讓燕臨錯估了。
但那不代表什麼,對燕臨來說,他們之間只是發生了,他不是先下一城就沾沾自喜的男人,他不後悔,只是心情依舊沉重。

接下來的事必須自己面對,這是燕臨早做好的決定。手邊剩下新台幣還夠支付幾天的生活。燕臨早就孤注一擲,沒想打算太遠。

殺了他們?不,先不論打不打得贏對手以及人質的問題,燕臨從來沒想過要藉由殺死活人的身體來對付鬼魂,更別提他們能附身轉移到其他對象上時,這種殺雞取卵的做法多可笑,再說,裡面還有個小孩子。

怎麼辦呢……?

燕臨確實是茫然了,在段玉梅面前裝出的自信,只是想快點將她送到安全距離之外的偽裝。燕臨直到昨天才真正相信靈異確實存在,於是段玉梅輾轉調查了五年之久都無法解開的附身之謎,燕臨根本不可能有完善解決方法。

他會果決地送走段玉梅,多少也是基於能逃一個是一個的想法。

總而言之,先回住處一趟,那裡原本也是他觀察段家的據點。

這樣思考著的青年,忽然靈機一動。

他隔壁不正住著一個研究超自然生物的老教授嗎?目前他碰上的困境,科學和邏輯都無法解決,姑且死馬當活馬醫也好,打定主意後,燕臨立刻朝市郊騎去。

經過市場時,車輛稀少,攤販才剛剛要整理開張,一些大馬路上更是人車罕見,燕臨略一回想,從車站出來還不到早上六點。

經過紅綠燈時,他感到些微暈眩而停下認路,一陣涼意從背後泛起,一回頭燕臨馬上就後悔了,騎樓中若隱若現的臉孔,全都是他昨日的夢魘景象。

段家那些鬼追來了。

燕臨腦袋一片空白,只知死命地往前加速,剩餘理智讓他閃過尖叫不已的行人,根本記不得自己怎麼回到公寓,心驚膽跳地回頭,那些面無血色的鬼影一直與他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燕臨目睹此景更是不擇手段想擺脫追蹤,他將機車往地上一摔隨即往公寓內衝。

他們不會追進來吧?不會的,燕臨住了這段日子從沒聽過公寓鬧鬼,過去也沒有,這裡至少也有一戶兩戶會弄些避邪玩意不是嗎?

一道聲音在燕臨腦海中響起。

光興大廈難道鬧鬼嗎?沒有「鬧」,只是「有」鬼而已。

這個認知讓他毛骨悚然,也不敢再回頭觀望,深怕拖慢了腳下速度,爬到三樓時,燕臨感到小腿不由自主地一軟,伴隨著四肢發冷的強烈昏意,該死的,身體在這時候不聽使喚。

掛在樓梯扶手上靜待那陣暈眩通過,燕臨艱難地張眼,卻從樓梯扶手縫隙間看見他永生難忘的影像──一張白蠟女童臉孔,眼眶只是空洞的兩團黑,半透明而水平地隔著一層樓的高度凝視著燕臨,那五官是段玉蕊!

來不及了,該死的手腳,給他撐下去,誰來都好!快救救他!

燕臨發出無意義吼聲,又衝上兩樓,五樓的逃生門開著,也許是誰為了抽菸忘了關,燕臨下意識就朝那開口鑽了過去,沿途敲著住戶的門卻無人回應。

他會被抓,他要被追上了!

為什麼沒人理自己,還是他根本分不清楚自己到了哪裡?

燕臨由於極度激動憤慨,眼眶不自覺濕潤,他不小心被散亂在地的高跟鞋絆倒,狼狽地往前跌倒,此時他連痛都感覺不到了,眼裡只有成群在走廊上緩緩朝他接近的段家人,無一缺少。

段玉蕊,她身邊的祖父母,右側的段玉龍,還有他身後的中年夫妻,這些臉孔燕臨都看過,不只認識,他連要從心中刮除都難以辦到,燕臨仍可以透過段家人的身體,微微看見後方,不是實體?燕臨連拿東西反擊都辦不到了。

假使不是他的錯覺,就是它們真的來抓自己了。

會怎麼做?那些鬼魂?由其中之一附到自己身上支配身體,就像他們對段家人做的那樣?燕臨寧死也不想被附身,他感到理智紛紛崩潰碎裂,一瞬老人荒誕而無感情的笑臉又閃過腦海,胃部痙攣不止。

燕臨撐地站起,膝蓋傳來難以想像的劇痛,但他只能往前跑,另一端還有處逃生梯,他喘得無法呼吸,到底腳有無聽從命令前進也感覺不到,他只是跑過一扇扇冷漠緊閉的門板,衝上了更少人居住的六樓。老教授是他此時唯一救星。

那些閒置已久的房間彷彿都要將他拉入其中永遠不得超生,燕臨感到滿口苦味,衝到了盡頭的角落,對著那扇門又搥又抓,燕臨此刻就像嬰孩般嚎叫著。

「出來!救命啊!有人──」

「誰!拜託你快開門!教授!」

燕臨喊啞了嗓子,摳抓門板的指甲裂開滲血,門的另一方依舊沉寂無聲,燕臨又撲上自己的住處,瘋狂地從口袋中尋找鑰匙,一度他還以為在半路掉了,好不容易摸索出來,卻怎麼也對不進鑰匙孔,然後一陣暖意從原本該是冰冷的金屬上冒出,接著鑰匙就像果凍一樣軟化了。

燕臨本能地一抖手,鑰匙串落地砸出清脆聲響。

又是幻覺?

只剩下另一側那個足不出戶的宅男能求救了,話雖如此,燕臨卻連邁出一步都無法辦到,手腳只是自顧自顫抖著,完全不聽使喚,而那間房子裡到底是否真有住人,燕臨也完全無法肯定,連半年一次繳清的房租與水電都是用轉帳,燕臨知道的只是轉出帳戶與租屋契約相符的名字,似乎姓江──

掙扎著拖動身體,往最後的那扇門敲下,如果裡面有人,早在剛才應該就出來關切了吧?和五樓一樣,是被迷惑了,或者他是在對不存在的幻覺求救……

「出來!渾蛋……」

燕臨靠著門板,絕望地嘶聲咒罵。

他半垂著眼簾,從淚水與汗滴間看見那些鬼魂仍不放過自己,推擠著逼近。

就這樣輸了嗎,他實在不甘心,輸得這麼窩囊,燕臨自己都嘲笑自己,至少也要反擊一次,就算沒有用!

正當他打算拼上最後一絲力氣衝向那些鬼魂時,重心猛然偏離,有人從內側拉開了門,燕臨順勢跌了進去。

又是一張居高臨下面無血色的臉孔,燕臨瞪大眼睛,那頭雜亂長髮,以及帶著血絲的眼,透過金絲眼鏡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

「鬍子?」燕臨氣悶地瞪著兩撇小鬍子,那張稍微梳理或許是副文雅長相的臉孔隨即露出獰笑,開口出聲使燕臨明白他的確是活生生的人。

「很高興有人欣賞我的男性魅力,現在房東先生,能夠請你出去了嗎?」

他在說什麼?他沒看見自己正被一群惡鬼追嗎?那是什麼口氣?燕臨忽然非常生氣,拼命往內爬去。

「外面到底出什麼事了?」那人還好奇地探出頭。

「把門關上!」燕臨幾近尖叫地斥道。

那個留著長髮八字鬍的襯衫男不以為然地鎖上門,說也奇怪,那股來勢洶洶、陰森不安的恐怖瞬間被隔絕了,取而代之的是徹底沉靜安穩的氣息,某種嘟嚕嘟嚕的單調噪音不知從何處傳出。

「冷靜點,沒人會傷害你。」那人又說。

燕臨跪坐在瓷磚地板上,兀自止不了觳觫,這時他才發現,下意識闖進來的房間,從地面到天花板都堆滿了書,同時角落還堆積著紙箱,層疊如山的影印資料和牛皮紙袋隨處可見,他聞到的那股不尋常卻使人安心的氣息,原來是書的氣味,此地感覺和圖書館接近。

房間主人索性蹲了下來與他平視,伸手想拍燕臨,卻被燕臨反過來緊抓住。

「你是活人?不是假的?」

「啊,似乎是的。」男人相當通情達理地等待燕臨恢復稍許。蹲下時他的髮尾跟著碰到地板,該說是達達、還是嬉皮的某個怪人。

「你是六樓41號的江──」

對方比出了個噤聲的手勢,燕臨以為外邊那些鬼魂又有動靜,立刻閉嘴傾聽,然後男人開口了。

「噓,話先說在前頭,你可以叫我江,或是講究點加上先生,但倘若你喊出我的全名,我現在就將你扔出去,有共識嗎?」

或許是那人散發出的壓迫感不輸身後鬼怪,燕臨不自覺點了頭。

「很好,起來吧,最近沒時間拖地,地上很髒的。」

燕臨此刻才不在乎髒不髒,但他還是依言站了起來,不合理的反應,一時讓他無法跟著應對。

為什麼那個人看起來對眼前發生的事一點都不奇怪?

他又看了看四周,真的只有大面書櫃,紙堆和一台電腦,電腦邊的方桌上放著冷光照射的小水族箱,他聽見的噪音原來是打氣幫浦所發出。

「楊教授呢?住在隔壁那位?我有急事找他。」

這個人到底是做什麼的?原本他以為對方只是個成天打電動的宅男,如今看年紀與擺設都不像,對方約有三十來歲,燕臨根本沒想到他隔壁間會住著這號人物。

「他昨天因為糖尿病昏迷入院了,我叫的救護車,獨居老人就是這點危險。」

「在哪間醫院?」燕臨急忙追問。

江晃了下肩膀,轉身沖泡著即溶咖啡。

「不曉得,是管理員跟上去救護車,我沒問他們去哪間。」

「你為什麼不問?」

「不熟。」江理所當然地回答。

「你!」燕臨將差點衝出口的話又嚥了回去,忽然想到,他此刻所在的小客廳也像老教授的家,都是堆滿了資料。

「你從事什麼職業?這些書──」

「現在的房東連別人做什麼都要管嗎?」江懶洋洋地將杯子湊近嘴唇諷笑。
燕臨一時難以再開口。

「告訴你也無妨,只是普通的Soho而已,寫寫文章混口飯吃。話說回來,燕先生,如果你有嗑藥,最好快回去睡覺。」

「我清醒得很!」燕臨才知道對方當自己High過頭,嚴詞正色強調。

「那個──」

他總算體會到段玉梅當初不對他明說的感覺,那真是難以啟齒的話題。

對方好整以暇準備聽著,燕臨卻覺得舌頭變成化石。

「你剛剛沒看到門外的東西嗎?」

對燕臨來說,那是如此清晰明顯,他們移動的感覺就像是遠方的殘影,缺乏明確速度感,不知是否下一秒就撲到跟前。

「沒有,你覺得自己看見什麼?」江饒有興致地反問,燕臨頓時覺得這個人身上帶著狡猾氣質。

不管他相不相信,燕臨看到的就是事實。

「鬼魂,一整戶隔壁大樓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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