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逃夜 第四章 (中)

逃夜 第四章 (中)

「就結論來說,我是被收養的女兒,可能是沒有血緣關係的緣故,它們當初才沒對我下手。」

段玉梅對燕臨說出自己的身世,她與段家錯綜複雜的關係。


段玉梅剛上小學時,父母因車禍事故去世,而恰巧兩方都是孤兒,加上交際狹隘,導至段玉梅立刻失去依靠,那時全校發動募捐活動,而當時主持這活動的家長會長,即是段父,換言之,她與段玉龍在小學時代就讀同一個學校,當時段玉龍也被委託從中年級過來照顧這個年紀輕輕就失去家庭的小妹妹。

當時段家只有玉龍一個獨子,加上段玉梅又生得乖巧可愛,段玉龍也極之喜歡她,完全以兄長自居,段家父母便想,或許收養一個女兒是不錯的選擇,於是透過社會局從中協助,手續很快辦妥了,並將姓名也一併改去,象徵她從此是段家的孩子。

然而當段玉梅上了國中後,段母卻意外懷孕,又生了個妹妹玉蕊,嬰兒時期還好,兩兄妹一起疼愛這個遲來的小妹,但當她漸漸學會說話認人,加上段玉梅已經是個亭亭玉立的少女,她開始感到待在段家隱隱約約有些尷尬,便在高中時考上住校制的女校,並徵得全家同意到外縣市獨立生活。

罕有回來的段玉梅直到升上三年級的暑假才感到不對勁,養父母,包括已經念大學但仍住家裡的哥哥,偶爾會出現表情舉止和印象對不起來的情況,通常都是在晚上。

等到下學期時,她得知祖父母被接到家中,而養父母問她能否和玉蕊並房,讓出一間空房充當老人房,那時正忙於準備考試的段玉梅自然一口答應,對於段家收容自己的往事,段玉梅始終有著深深的感激與些許困窘。

當她畢業回到家中時,才發現這個家對她而言變得很陌生,不僅是段玉龍和段玉蕊,連養父母也一下子變老了,而段家的老一輩段玉蕊根本不熟。

那時對於家中古怪的氣氛,段玉蕊正如燕臨一樣懷疑起來,以為他們信了什麼新興宗教,每六七天總是要誇張地齋戒一次,吃毫無味道顏色的飯菜,竟連小孩子的玉蕊也習以為常地加入。

完全變了個人似,不對,或許真的是變了個人。

在事後,問任何一個人都表示不記得,也完全不會對記憶中段感到懷疑,台灣是個自由的社會,當事者不覺得有問題,誰也不會逼他看精神科醫師,當時段玉梅只是個高中女生,她除了唸書和同學交往的事外不懂得更多,她只知道不能隨便將這件事拿出去說嘴,也許那是祖父母的規矩也不一定。

漸漸地,她反而適應了,認為進行儀式時,人本來就會有所轉變,吃素也不是什麼錯事,況且家人不曾問過她是否要一起信仰,相當尊重玉梅自主權,於是段玉梅在他們舉行『儀式』的時候,便會找藉口出門消耗時間。

對於那種氣氛,她還是感到過於怪異而難以接受,但既然家人在其他時候都不曾因過度熱中宗教活動而失序,甚至連提及都沒有,這件事原本是被段玉梅擱下了。

直到有次她在房裡吹著冷氣睡著了,醒來時發現家人又在默禱聚會,但她卻聽見了奇怪的交談聲,聽不出是什麼語言,但令段玉梅感到不對勁的是連說話能力還不是很流暢的玉蕊,都操持著令人難以置信的老練在對談。

當下接近餐桌的段玉梅原本只是想問個清楚,卻意外撞破了真相。

正在說話的那些聲音,沒有一個是她的家人。

燕臨連忙追問,當時他們是否有傷害她,段玉梅又露出孩子似脆弱而驚懼的表情。

「它們說,人數已經夠了,放過我的代價是,不能將這個秘密說出去,還有在它們『使用』段家人身體時服侍它們,準備供養的餐食。」

「我本來不答應,死也要趕走它們,但真的沒辦法,只好接受它們的條件,否則,我不知道它們會對我的家人做什麼事,燕子,沒有人相信我,連身體被借用的爸媽和哥哥也不相信我,玉蕊不懂事,她根本不知道那些恐怖的東西盯上我們。」
再說下去,只怕被強制送去檢查得是自己,段玉梅就是因為這樣而強忍下駭怖與那些佔據了家人身體的鬼魂相處。

「只是一個禮拜中幾小時而以,如果捱一下,其他時候他們還是平安的不是很好嗎?我就是這樣想的,」段玉梅睜大眼睛,結結巴巴地想要忍住哽咽的顫抖。

「妳盡力了。」燕臨安慰著她。

「一開始完全不知道他們的來歷,也想過請法師來驅邪,勸他們去廟裡拜拜,結果完全沒用,結果我放棄申請大學,後來的那三年我一直在找方法和那些鬼對抗,它們也知道我的念頭,卻還是不放過侵占我的家人。」

多麼剛烈的性格,燕臨始料未及。

「小說電影裡不是都說邪不勝正嗎?只有小孩子會相信,結果我輸了。」

段玉梅慘然道。原本段玉梅能清楚地區分被附身前後不同的家人,那些鬼魂來時行動如殭屍木偶,去時家人又恢復血肉之軀有表情反應,曾幾何時,三年下來的耗損,玉梅漸漸不記得他們原本應該是如何,原以為那些鬼魂僅能在一定時間內控制他人身體的段玉梅,也開始懷疑日常生活中某些時段被悄悄置換過了,她無防備心地和附身者相處。

某種角度看來,像是那些鬼魂迎合她,刻意扮成她的家人,但這有必要嗎?她根本無法反抗它們,還是她的家人做為人類的時間愈來愈少?

放棄學業一心觀察著家人變化,也想找出那些鬼魂來歷弱點的段玉梅,現實生活中,反而被段家人看成憂鬱症和精神出了問題,至少正常狀態下的段家人都這麼想,就如她所願讓玉梅留在家中靜養。

何時是人?何時是鬼?何時害怕?何時親愛?這些對段玉梅來說都混淆了。

對她來說,能同時面對這些,就是一種堅強。

三年的時光至少讓女孩得到一種敢與之共處的膽量,她決定再考大學,既然確認她的家人無論上班工作還是求學都與正常人無異,在家無任何進步的自己,缺少與鬼魂對抗的能力,這是段玉梅的考量。

程紹元會覺得她與眾不同,燕臨對她孤僻奇特舉止的在意都有了答案,段玉梅的確背負了很大的秘密。

「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比較觀察出,那些鬼魂原本沒什麼性格,就算有也很薄弱,但是自從他們佔據了我家人的身體後,逐漸就能區別彼此的差異性了,而且他們選擇的對象都是固定的。」
比如專附祖父或父親的身體,性別似乎也對照著選擇對象,他們在附身狀態最為明顯的聚會時刻,有時甚至還不避嫌與段玉梅交談,因為她是唯一知曉它們存在的活人,看著她一次次用傳說土方試圖驅離它們。

觀賞段玉梅的失敗,也成了那些惡鬼少有的娛樂項目。

經過段玉梅不斷研究,加上次次就在現場旁敲側擊的結果,總算歸納出一點情報,那些鬼魂都有些資歷了,確切死了多久段玉梅無法肯定,他們說的土話是中國西南少數民族方言,同樣無法確定,而那些鬼魂來自同一個村落,彼此有親戚關係。

和段玉梅互動最多的鬼是附在段玉龍身上那個,他是個漢族人,附在老人與養父母身上的鬼都是夫妻,而玉蕊身上的則是一個冤死的女人,被日本兵強暴後自殺,這些都是透過段玉龍得知,它似乎也習慣順著這身體的記憶,將段玉梅當作好使喚的妹妹在對待,而原本最積極地想將這些附身對象統整回原本家庭模式的就是這個惡鬼,而在不知其名的情況下,只見它們以身體的名字關係相稱,更讓段玉梅有種錯亂感。

「我不知道它們為什麼要這麼做,燕子,為什麼不乾脆殺了大家,這樣不是一了百了?明明知道那樣不對,不完全是,也不完全不是的感覺有多折磨人你知道嗎?」段玉梅沙啞著聲音道。

「也許……」燕臨猜測並將答案說了出來。

「段玉龍就是想取代所有人,不用重新投胎就能再度為人,他想佔這個便宜。」

此話一出燕臨隨及後悔,這對段玉梅只會是另一個打擊。

「這個世界上,我什麼沒有了,紹元很好,我不想害了他,可是我……現在……」
段玉梅深呼吸,勉強平穩了顫抖。

「只要有誰對我好,我都怕自己不能撐下去,像過去那樣,一個人撐下去。」

燕臨默然良久,用完好的左手摟住段玉梅,她崩潰地低嚎著,宛若終於被扳開捕獸夾,但傷口早已化膿腐爛的野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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