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逃夜 第三章 (下)

逃夜 第三章 (下)

不知昏了多久,燕臨被痛醒,背部磕著使人發痛的硬木,手被反綁住,他聞見藥水味,傷口像是被處理過,左頰被揍之處也貼著紗布塊,這一切太可笑了,燕臨發現自己正坐在餐桌邊,身畔與對面都坐滿了人。


氣氛沉默而僵硬,耳畔不時穿來碗筷碰撞聲,桌上擺的菜色卻異常地單調,人人各是一碗飯,水煮蛋、豆腐與一小杯水而已,燕臨忍住刺痛轉動視線,段家人應該都到齊了,他被綁在矩形飯桌的短邊下位上,左手側是段玉龍與段玉蕊,右手側則坐了段玉梅的媽媽,她身邊坐著同樣缺乏表情的中年男人,應是她的丈夫。當燕臨抬起頭時,第一眼就看見了對面的段家祖父母,鬆垮老態差點使他誤以為看見妖怪,深陷的眼眶找不出眼睛位置,沒戴上假牙而凹陷的雙頰,使顴骨特別凸顯,皮膚滿布斑點,不停發出被痰阻塞的混濁呼吸聲。

兩老看著自己的眼神近乎貪婪,明明辨識不清那兩張模糊的臉,燕臨卻能感受自己被露骨地打量著。

「醒了。」

段母陰沉地說。

「就叫你下手不要太重,打壞了怎麼辦?」段父放下筷子,看似對淡而無味餐點厭煩,而轉換注意力。

「爸,這個人不好對付呢!要是下藥,拿捏不準他醒來的時間讓人給跑掉就不妙了。」段玉龍依舊神色自若地以箸尖將米飯送入口中,優雅地咀嚼。

「好,好,這次總算找到個好的。」

「哥哥,你偏心,要蕊蕊在小孩子的身體裡待多久?」

「玉蕊,不要任性,說好輪到爺爺奶奶先用,下次,幫妳找個更好的?」

「不可以騙人喔!」段玉蕊飛快地看了燕臨一眼,燕臨卻察覺某種現象,這個發現令他血液發冷,不只是小女孩,他們從他醒來開始,哪怕吃飯、談話,未曾眨過一次眼,彷彿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簡直像是一群栩栩如生的假人在聚餐,他們的動作有如程式預先設計好般帶著計算過的感覺。

「玉蕊討厭吃這個,根本就沒味道嘛,難吃死了!」她摔開筷子,卻將手伸入段玉龍的襯衫釦子間,帶著情色意味摸索著。

「那麼,妳想吃什麼?妹妹?」

「你明知道我們吃什麼都沒味道!都是那些該死的道士!」

小女孩尖嘯了一聲,飛快抽回手用力搥著桌面,頓時人人碗盤俱是一跳。

「我要他!把他給我!」

聽見小女孩任性的嘶吼,手指不住比著燕臨,兩個老人變了臉色,張開黑洞般的嘴巴,ㄚㄚ地呻吟著,一些難以嚥下的飯粒與豆腐碎塊混合口水被頂了出來,極之噁心地沾在嘴邊。

「乖,玉蕊,我說過不聽話的小孩子會怎樣?」段玉龍輕笑著,她立刻驚懼地禁聲。

「爺爺奶奶也很辛苦,雖然不怎麼有用,看家倒是很有耐性,所以要給他們獎勵呀!否則妳以後出去玩,就沒人幫妳看好這個地方了。」

段玉龍好聲氣地安撫著。

「來,爺爺你看燕臨,是否合你的意?」段玉龍轉身向廚房吆喝著。

「玉梅!還不快來扶著人,順便幫他們把假牙拿來!」

燕臨目眥欲裂地瞪著縮肩低頭走來的段玉梅。

「妳騙我!」

段玉梅不曾應話,攙扶那個躁動的老人往燕臨這方接近,其他人則看面無表情地進餐。

「滾!不要過來!」燕臨緊張得大聲咒罵,但那隻滿佈皺紋浮腫的灰白手掌還是不顧燕臨厭惡地伸來,他驚險地避開,下一秒卻還是被摸到了,兩隻冰冷的手硬是抓住他的頭,燕臨看見老人眼睛發亮地凝視著自己。

「呼……呵,好,玉龍,現在就……」

「爺爺,客人都還沒用餐呢!等大家都吃完了也不遲,反正今天人都齊了,噢,我漏了一個,在房間裡的。」段玉龍囑咐玉梅將老人扶回座位上,裝上假牙繼續嚥著飯。

「奶奶還是老樣子,耐性十足。」

「有你這孝順的好玉龍,奶奶沒什麼不能等的,玉梅,招呼好客人,他手不方便,妳怎麼就不會機伶點呢?」老婦人慢聲囑咐道。

段玉梅頜首,溫順地拿起湯匙舀飯送往燕臨唇邊,他已不想再多出醜,閉著唇硬拒她餵食。他們沒封住他的口,是無論他再如何大聲求救都不會有人聽見嗎?

她著急地盯著他,又是將湯匙一送,燕臨瞬也不瞬恨不得親手掐死這對他下套的女人,現在如此假惺惺又是演哪齣?

側著臉孔以長髮擋去家人視線,段玉梅面對此刻敵視自己的燕臨焦急地開合口唇,無聲表示著句子。

對不起?

誰理她對不起!

燕臨猛一掙扎,覺得繩索似乎鬆了點,一線希望浮出,燕臨只求自己能活著逃離這家瘋子。

「拜託你,先吃一點,沒有毒的……」

段玉梅聲音發顫,燕臨卻抵死不開口,現在說話等於被她撬開牙關。
她匆匆回頭,見其他人對他們放鬆了藉心,以氣音湊在燕臨耳邊急促帶過。

「我會救你……」

燕臨瞪大雙眼,而後垂下睫毛。段玉梅這女人,處處是矛盾,他不相信她,被騙一次還不夠嗎?

「惠真在房間裡。」

玉、龍、哥、要、我、帶、你、回、家。

段玉梅以口型對燕臨說。一滴淚懸在眼角,她不去理會,飛快地掉了下來,在胸口染出一小點深色暈痕。

燕臨驀地感到心臟緊縮,被段玉龍襲擊,以及那噁心的老頭撫摸時,燕臨都還不曾動搖過,卻因為這幾乎不被人發現的眼淚而有了措手不及的恐慌。

段玉梅拼命癟著嘴唇,燕臨能透過調羹感覺她的手劇烈顫抖著。

該死的!他壓根不想同情她,段玉梅也是敵人,她和他們聯合起來陷害他!

「吃吧!燕子,相信我。」

機、會。

段玉梅苦笑一下,繼續以口型暗示他。

要對他下藥大可趁剛剛燕臨失去意識的時候,他也不能就這樣被動地等他們處置,那兩個老傢伙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燕臨從對話判斷,自己被當成物品屬來要去的,段玉梅或許可能是他唯一的機會了。

燕臨臭著張臉,乖乖讓段玉梅餵了幾口,淡而無味的冷飯頓時讓他胃部糾結了起來。

「看來燕臨很喜歡我們家玉梅,這樣就更好了。」段玉龍正巧吃完他那份餐點,朝這邊投來目光,煞是滿意地點頭。

好你老母!他連髒話都快爆了出來。

忍住這些屈辱,燕臨又吞了幾口飯,然後撇開臉低吼:

「夠了,我吃不下!你想怎樣?段玉龍,他媽的我要告死你!有種就在這殺了我!變態!」

「喔呵,如果你是女人我就有興趣了,可惜啊可惜。」他尚嫌不夠氣壞燕臨,似笑非笑地調侃著他。

「哥,燕臨是無辜的,我會要他別說出去,可、可不可以放過他……」段玉梅猛然抱住燕臨,轉頭對段玉龍哀求。

「那惠真就不管了?」

段玉龍瞇起眼睛,露出潔白牙齒,燕臨卻覺得他的笑容格外猙獰。

「惠真也……」

段玉梅緊咬著下唇,段玉龍擺明了是逗弄取樂。

「妳說那個程紹元只是普通朋友,他也無所謂囉?」

「哥!紹元真的是你──」

「誰曉得呢?燕臨要找人,找到我們家來,是妳帶的頭嗎?妳看爸媽不開心,玉蕊都比妳聽話,做姊姊的胳臂卻向外彎,這幾年真是白教了。」段玉龍倏地收斂表情,更顯得那張臉宛若女人般白皙,卻毫無血色,若非他們胸口都還有一起一落的呼吸,燕臨根本覺得他是死人。

「跪下,向爺爺奶奶磕頭認錯!不孝女!」

再一點,只要再努力一點。冷汗大滴泌出燕臨額角,每一稍動肩頸就痛得鑽心,頭部也是,段玉龍的那一拳導致燕臨撞破玻璃茶几,大概還有點腦震盪,直到現在他仍然暈眩不褪。

段玉梅從燕臨身上起來,臉孔轉對段玉龍,泛著可怕的蒼白,手裡抓著猶剩殘飯的白瓷碗。

「跪呀!姊姊!你不聽哥的話了嗎?玉龍哥哥會討厭妳,妳就慘了哦!玉蕊很喜歡姊姊的。」但小女孩五官卻漾滿剛好相反的惡毒笑意。

「閉嘴!」段玉梅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來,而燕臨趁著所有人瞬間轉移注意時,以段玉梅偷塞給他的刀片割斷了繩子,多虧她在抱住他時就稍微割破繩子,燕臨才得以更快速弄開繩結。

但他卻未曾預料,一直都保持低姿態的段玉梅,此時竟激烈地將瓷碗砸向段玉龍,他看似也未察覺出段玉梅會攻擊自己,狼狽地舉手欲擋。

「你不是我哥哥!你們都不是我家人!走開!從他們身上滾開!把他們還給我!」

她握拳溢淚聲嘶力竭吼出了真相。

燕臨一直對鬼魂之說嗤之以鼻,他是那種連拿香拜拜都會不自在的人種,但段玉梅此言一出,屋內的人卻全褪去了表情,五官全似中風患者的呆滯。

他相信壞人也有特色,瘋狂也是一種性格,但是轉眼間屋內的人氣消失殆盡,原先他最為憎恨的段玉龍也不見了,眼前只是有形體的,會動的人型肉塊,那激怒自己的特徵已經毫無半點殘餘。

燕臨不必說服自己,他也不必再煩惱信不信任段玉梅,他相信自己的感覺,那感覺正狂亂地叫囂著,不對!不對!那些東西絕不是人類!

低吼一聲,彷彿要藉此壯起膽,燕臨猛然起身就往離他最近的段父揮拳大叫:

「段玉梅!快逃!」

拳頭打在肉體上,卻不曾遭到肌肉反射性的抗力,中年男人就這樣歪了歪倒地,燕臨暗自咋舌,未料到他如此不禁打,一抬頭,如假模特兒靜坐的段玉龍臉上又重新浮起了笑容。

此時段玉梅已朝大門跑去,燕臨也不想久留,但他知道不打倒段玉龍他們絕對跑不了,後者正好整以暇地扶桌起身。

「麻煩,傷腦筋,剛吃飽還不太想動。」話雖如此,燕臨卻見一抹白影像是蝙蝠般撲來,兩人倒地纏鬥起來,其他被附身的人則搖晃著怪異的肢體動作湊近觀望。

這傢伙的怪力簡直不是人!燕臨咬牙切齒地抵抗同時,發現受傷的自己著實不利,加上對手不只一個人,被他們包圍看來是逃不掉了!

段玉梅,李惠真,程紹元,自己,到底還害了多少人?

殺一個是一個!這些怪物!

燕臨以膝蓋頂著段玉龍,右手摸索著暗藏刀片奮力往段玉龍頸邊割去,卻在此時感到手腕劇痛,攻擊因而偏離了目標,段玉蕊咬住燕臨的手,鮮血冒了出來。

段玉龍抬起臉,血流從左頰上淌滴下來,他卻似毫無痛覺般咧出扭曲笑意,燕臨發現他那一下畢竟是傷了對方左眼,但作用全無?

他立即被掐住了脖子。

「我不想殺你,但你居然過份到傷了我這張臉,小夥子,你──」

段玉龍句子說了一半突然停住,燕臨感覺力道鬆開,連忙奮力掙扎,他見段玉梅居然折了回來,用一把水果刀刺入段玉龍後心。

這女人不要命了嗎?

燕臨甩開段玉蕊,她小小的身子跌飛到櫃子邊,發出碰撞巨響,剩下的段家人都是老弱婦孺,而那段父不知有何缺陷,燕臨抓住椅子幾下揮掃撞開眾人,拉住段玉梅的手想也不想拼命往外衝。

在離開大門的剎那,燕臨從眼角餘光瞥見段玉龍已經站了起來,舉步正要追上。

燕臨不敢回頭,連電梯都不搭,帶著段玉梅衝下四樓安全梯狼狽倉皇地逃離公寓,發動機車加速時,燕臨從後照鏡中看見段家人全擠在公寓大樓入口,透過金漆鐵欄伸出蒼白手臂,不懷好意地詭笑著。

留言

發表留言

引用


引用此文章(FC2部落格用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