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逃夜 第三章 (中)

逃夜 第三章 (中)

夜中,燕臨聽見了電話鈴聲。

傳統的,驟然響起打斷靜謐的急促節奏,鈴鈴鈴,鈴鈴鈴。

他在令人發暈的黑暗中摸索著話筒,想要結束這道令人抓狂的噪音,手探了老半天,摸到了堅硬物體,仍是模糊不清的意識,本能將話筒往耳邊湊。

「喂?」

明明是盛夏,他卻覺得一絲寒意爬上手臂,

「燕、燕子……」話筒彼方傳出模糊不清的聲音,像是壞掉時的喇叭沙啞又刺耳。

「誰!」燕臨嚇出一身冷汗,人是清醒幾分了。

「紹元嗎?是你嗎?」

那人不答,只是發出類似呻吟悲泣的響動,混在破碎機械聲中難以辨識。

「你在哪裡?」燕臨急忙追問。

「我…不…不要……」

不要?不要什麼?

燕臨恨不得此刻就將他拖來質問清楚。

「你怎樣了?程紹元?說清楚!受傷了嗎?」

「不要…來……嘟……」

空洞的掛斷聲塞滿燕臨耳朵,他緊緊握住話筒,不知自己何時醒來,手中卻是攢得變形的被單。

混帳!只是夢嗎?燕臨喃喃自語。

住處根本沒有電話,哪裡來的話筒?

再者,手機通訊記錄最後也停留在和家裡的通話而已,根本無人打入他這支門號,夢到程紹元會是偶然嗎?

然而現在燕臨根本不相信碰巧,打從他看見與小時候夢見的女子一模一樣的段玉梅不久就出事這點看來,這個徵兆只是意味將有更多壞事發生。

而,單憑不清不楚的聲音就說那是程紹元也太牽強了,燕臨知道他會這麼想,是先入為主聽見聲音呼喚自己的方式,只有程紹元會故意耍噁心叫自己高中時的綽號,而那語氣,燕臨完全放心不下。

瞥了眼時鐘,才早上六點,他感覺體力尚未完全恢復,又勉強不了自己躺回床上,走入浴室調了熱水站在蓮蓬頭下,燕臨在水珠沖刷間微張著雙眼,心中思考著對策。

今天他很可能要去對付一個腦袋有問題,且體力至少能制服打了四年系籃老友的瘋子,假使那個瘋子另一面還很清醒,有可能比燕臨想像得要更加狡猾,他難免在腦海中出現碩士生V.S.博士生的跑馬燈。

段玉龍,段玉梅的大哥,從她的說法聽起來像是精神分裂,而段家大概不想聲張吧?好不容易都供兒子念到了博士班。

身體暖了起來,這才有了正常的溫度感,燕臨從蒸氣中走出,有種洗滌了穢氣的輕鬆。

原本再泡個澡是最好的,但他不想一開始就過於鬆懈。

接著白天又是陪二老,他又不是程家親生的兒子,本就無須付出這許多,但他們找上自己,燕臨也不想拒絕,雖然先前已經找遍所有可能性的燕臨知道這是徒勞無功,但不做些什麼,這兩個長輩無法忍受毫無頭緒的等待壓力。

他也許想藉此補償未能及時阻止的過失,如果當初別答應幫程紹元追段玉梅,也許過陣子他頭腦自己冷靜下來,就算那兩人最後還是交往,程紹元也能把握較多狀況。

現在他的消失,人人都措手不及。

※※※

再次和段玉梅上她家,這次惟獨兩人一起行動,燕臨暗暗握緊手心,料想對方也不敢將人藏在家裡,當著他們父母的面,應該不會忽然發難,燕臨只想驗證段玉梅的推測有幾分可能性,畢竟他連段玉龍的面都沒見過。

到了門口,燕臨下意識地又瞥了下地面,發現鞋子變多,應是全家人都回到家了。

他竟忘了如何解釋自己出現在他們家庭聚餐的理由,算了,既來之則安之,燕臨彎腰脫鞋走了進去,一抬頭,眼前就多了個高大俊美的青年人,鴉黑的直短髮與雕像般的鼻子,噙著笑迎上來。

他本能咬牙退了一步,左手臂卻被抓住,還讓對方在肩膀上拍了下。

「這位就是燕臨了吧?果然像是C大的菁英,快請進,家母期待你來很久了。對了,還沒自我介紹,我叫玉龍,是玉梅的大哥。」比燕臨還高上半個頭的青年半強迫地拖著他走,燕臨帶著些許狼狽望向段玉梅,她有點畏懼地轉開了視線。

段家的矩形餐桌大得可以圍繞十個人,燕臨被請到了客廳,不由分說地按坐在沙發上,接受俊美青年細細審查,段玉梅則被支往廚房張羅飲料,他頓時感到被冒犯的不悅濃濃襲來。

這也是他與段玉龍初次會面,此人與燕臨預設形象完全不符,那股熱情好客的態度,與明顯帶有優越感的外貌舉止,加上高學歷在身,立刻帶給燕臨壓迫感。

而他的眼神……看不出一點瘋子的徵兆,若真的要說,有種琢磨不透的感覺。

「聽玉梅說,你們正在交往。」他笑笑著道出令燕臨啞口無言的消息。

「不,不是──」燕臨頓住,如果這是段玉梅的藉口,他是不是應該先配合?但至少應該先通知他一聲,燕臨不滿地想。

「呵呵,年輕人害臊,我們家對這種事很開明的,只是玉梅從小害羞,家父家母無論如何都希望看看擄獲玉梅芳心的男人,知道是上次來家裡玩過的你,他們就更想當面邀你一次,而讓全家鑑定看看。」

燕臨抿唇冷靜地注視著眼前青年,期待在他談吐中發現破綻。

段玉梅為何要說謊?

而段玉龍為何要裝作不知?還是程紹元和段玉梅的交往根本就瞞著家裡?

既然如此她又怎會懷疑段玉龍對程紹元下手?

不,從段玉梅最早反應看來,她也不能算很肯定自身的猜測。

燕臨更衡量起段玉龍擄人綁票可能性,從現狀看來他完全有這能力達到作案要求,但當真是他幹的?若是如此還能自然地面對燕臨,對手就是不可小覷的危險份子了。

「開開玩笑,不用緊張,沒有真的要鑑定你,只是一起吃個飯。」

段玉龍攤攤手,大約是燕臨的表情依舊緊繃,他露出好看但卻掩不了嘲弄的笑容,彷彿在他面前,燕臨只是個可以隨意擺弄的奶娃娃。

燕臨找不出任何可以切入的話題,他不知該如何提問,單刀直入?萬一失敗他就沒有任何籌碼,立場也會因透明化而對深入調查造成妨礙,更可能刺激到嫌疑犯,在程紹元下落完全不清楚的現在,不知他用什麼方法控制程紹元,燕臨不想冒這個險。

不自覺地,他已經預設段玉龍是兇手了,這表示他相信段玉梅的話,雖然一開始燕臨也曾想過或許理由只是她歇斯底里的妄想,可是燕臨需要一個目標,而段玉龍就是這個目標。

但他沒預料,短兵交接的是他無法順利掌控的對手。

他還無法揭開底牌,只得按兵不動,換了個言不及義的話題。

「令尊呢?上次來知道玉梅家是三代同堂,真想親眼看看。」

段玉龍又是一笑。

「家父晚點就回來,爺爺奶奶因為年紀大行動不方便,等菜都做好了才會出來。」

「老人家都有九十歲了,還好是和我們一起住,起居照料起來也方便,你說是嗎?」

燕臨還能回什麼?

多麼不可思議又封閉的家庭。

「哥哥!」一個留著妹妹頭粉粧玉琢的小女孩跳上段玉龍大腿,撲抱住他胸口,並露出一邊眼睛怯生生地打探燕臨。

上次來匆匆一瞥,聽說還是國小生的女孩就躲進房間去了,燕臨也不曾留意,只覺這對姊妹年紀差真大。

「噢,補習回來了嗎?玉蕊。」段玉龍疼愛地拍拍她。

「有客人,打聲招呼。」

「大哥哥好。」她偷偷地看了燕臨一眼,隨即又羞得躲入段玉龍胸口。

「真拿她沒辦法,都快升國中了還這麼愛撒嬌。」

燕臨這次留上心,段玉蕊確實是個美人胚子,詭譎的是段家三兄妹的基因怎偏就跳過段玉梅,而她也頗疏遠家內的模樣。

無論如何,小孩子對段玉龍這麼親近,至少讓燕臨覺得段玉龍較為正常了,畢竟有不對勁的地方,又怎能讓這麼小的孩子自然地接近他?

在這之前,眼前青年完美得就像假的。

此時,段玉梅端出了現榨的柳丁汁,見到段玉蕊出現在客廳顯然吃了一驚,將托盤放至茶几上時不意跌了一下,頓時打翻了杯子。

燕臨反射性伸手去接卻遲了,一個杯子滾落沙發與茶几之間,頓時桌面滿是半透明的果汁液體。

「對不起!」段玉梅手忙腳亂地設法止住桌上奔流水災。

段玉蕊竟在一旁摀著菱形小嘴沒心肝竊笑:

「姊姊又出錯了,笨蛋!」

這小鬼怎麼搞的?

燕臨在心中低罵,同時俯下身來去摸索那個不知滾到哪裡的杯子,打算幫段玉梅收拾,那對兄妹竟只是抱著看好戲,燕臨剛興起的一點好感立刻煙消雲散。

當他要站起來時,忽然感覺勁風逼來,接著是左頰重重的一擊,在那瞬間燕臨甚至來不及感到痛,只覺一陣發麻,接著是碰撞剎那的空白,耳邊聽見玻璃破掉的聲音,他則是被什麼冰涼的東西割過了肩膀。

誰的尖叫聲響了起來?

段玉梅?

燕臨張著眼睛,視野裡什麼都是重疊模糊的,被人提了起來摜在沙發上,肚子又被餵了兩三拳,燕臨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喊出聲,那人知道要害在哪,一下子就讓他無反擊之力。

他最痛恨的一點是,明明已經小心防備了,卻還是中了招,段玉龍竟張狂到在家裡對他下手!

燕臨感到劇痛筋孿混著反胃爆發,緊接著失去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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