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逃夜 第三章 (上)

逃夜 第三章 (上)

接到段玉梅電話翌日,燕臨大約七點半就起床了,並非多期待這場會面,而是他壓根沒睡好,躺在床上盡是做些惡夢。


從這該死的居住環境到研究所那些事不干己還一頭熱的同學都讓燕臨感到噁心,放在冰箱裡的土司僵硬無味,他連必須到附近早點店買點東西裹腹也毫無興致。

然後,突如其來的變卦導致他一早就陷入了忙亂中,程家的人忽然來中壢了,燕臨得去車站接他們,不意外出現的是程紹元雙親,父親顯得疲憊,母親則帶著哭過滿是血絲的雙眼,程紹元是他們的獨子,如今要是出事打擊必然很大。

燕臨寒暄了幾句,隨及被要求帶他們到C大,幫他們叫了計程車,自己騎著機車在校門口會合,接著聽見他們討論決定報警的做法,事情都變成這樣,燕臨自己並無意見,反而覺得該問都問了,既然徒勞無功交給警察去調查也好。

但這樣一耽擱,直到中午前燕臨都和程家二老到處移動,他開著手機,段玉梅卻毫無音訊,他只得繼續陪伴二老和所裡的人談判詢問,然後到警局作筆錄。

確定他們找好旅館後,燕臨想自己是必須留在桃園這走不開了,他走到路邊打算通知家裡會晚一段時間回去,長篇大論地解釋程紹元失蹤問題,燕臨好不容易擺脫手機那端問話時,猝不及防感到眼前一黑,腿軟就跪了下來,這才想起已經下午兩點,他一直滴水未進,不僅如此,之前更是為了考試不曾好好休息,全憑意志力支撐。

燕臨喘了口氣,手按著隱約刺痛的胸口,心跳得很快,這樣下去他也不能騎車回家,搖搖晃晃地找到一家便利商店走進去,隨意買了麵包和牛奶,辭謝櫃台收銀員擔心的詢問,出了感應門索性在台階上坐下,不顧目前狼狽姿態,勉強自己一口口吃下食物。

已經累到連飢餓的感覺都消失了嗎?燕臨苦笑。

到底他為何要把自己搞成現在這副模樣?

別問他這個問題,燕臨自己也不懂得回答。

也許他嘴上說不要,對朋友的事還是無法視而不見,所以他才討厭將義氣掛在嘴巴上,真要做起來有多要命,誰知道?

偶然轉過頭看見玻璃上淡淡倒影,燕臨才發現他的臉色有多糟,至少慘到素不相識的店員都看不過去的程度,慘白的臉上,三天沒刮的鬍子和一頭亂髮,只有眼睛冒著火光,那是倘若找到程紹元,自己絕對要先痛扁他一頓的執念在支持燕臨。

他閉上眼睛,眼瞼內立刻感到灼熱痠痛,雖然吃了點東西卻激起嘔吐感,在這裡沒什麼熟人,人情冷暖燕臨是體會到了,這也是他自作自受的結果。

回到公寓,燕臨腦袋將近空白,看見在入口等待的人影時,過了一陣子才反應過來是誰在守著。

段玉梅。

「妳怎麼不打我手機?」他現在顧不得紳士風度,自己難過得快死掉了,燕臨咬了下牙,停好機車大步走向她。

「我打了好幾次都在通話中,你可能有急事……所以,我聽紹元說過你住在附近,按他描述的模樣一間間找,覺得這棟公寓最有可能……」

段玉梅怯怯地說。

「我沒看見通話紀錄中有妳的號碼。」

「我是用公共電話打的。」

「妳手機怎麼了?」

「可以進去說嗎?拜託。」

她不安地東張西望,神態侷促,燕臨不知她在提防什麼,跟著打探四方,卻見一切是平常看膩的景象。

「先進去再說。」

虛弱降低了燕臨的防備性,他現在只想好好坐下來喝點冰涼飲料提神。

電梯還是沒修好,燕臨也不想解釋什麼了,從炎熱戶外回來還得爬上六樓,幸好段玉梅默默地跟在他後面,沒批評哪裡不便。

當呼吸變得粗重時,燕臨總算走到頂樓了,他半瞇著眼看著氣喘吁吁跟上的段玉梅,示意她進來自己的套房。

挑著鑰匙開門時,一股微小意念竄上燕臨腦海,那是他第一次帶異性到這個住處,哼,那又如何?
燕臨隨即拋開雜念。

「不必脫鞋了,這幾天我沒空拖地,就這樣進來。」燕臨回到住處,多少自在了一點,隨手將背包甩在床上,往小冰箱走去。

「喝不喝啤酒?我只有這個。」

「我不能喝酒精飲料,開水可以嗎?」段玉梅歉然一笑,垂著雙手佇立,燕臨指了指書桌前靠椅。

「只有一張椅子,妳先坐吧!我去倒水。」

當這點忙碌過去,兩人坐定時,燕臨安靜地喝著冰透的啤酒,段玉梅看起來是老樣子,反觀自己就憔悴多了,他不看她,凝視著鋁罐上凝結的水珠。

半晌,他率先開口。

「我早上去陪紹元父母到警局報案,他們到桃園來了。」

「那麼紹元真的是不見了嗎?」段玉梅握緊玻璃杯,低頭看著地板說話。

「目前看來是這樣,他就算跟別人或自己出去玩,也不會連妳都沒通知。」
燕臨說道。

「為何妳會想成他移情別戀,妳覺得他是那種人嗎?」

「不……我只希望他過得好好的,如果認識別的女人一起去玩才瞞著你和我,那至少他人安全,否則他不見就有可能是……」
段玉梅說到關鍵處語調艱難,彷彿費盡全身力氣才吐出下一個字。

「說下去啊!」燕臨不禁催促她。

「被我大哥帶走了……」

段玉梅低低地說出這句話。

「開、開玩笑!你哥憑什麼綁人!」等他反應過來,已經捏皺了啤酒罐。

不敢相信!堂堂博士生怎會做出這種事情!

「他是神經病嗎?」

「我不知道……」

「妳覺得現在說不知道就能交代了事?」燕臨反手將垃圾扔入桶中,重新與段玉梅面對面。

「他不希望妳交男朋友?」

燕臨下意識朝不自然的畸戀可能去猜想,段玉梅搖頭,提及她大哥段玉龍時,表情並無顯得親密,依舊是防備重重的模樣。

「原因,妳答應要告訴我,現在就說出來。」

「我說出來你不會信。」她張著悲哀的眼睛凝視著燕臨。

「妳先說我再考慮信不信。」燕臨回答。

他倒想聽聽段玉梅會給出何種光怪陸離的理由。

「我的家人被某種東西附身了。」

燕臨發出嗤笑,段玉梅的神情一下子羞慚狼狽起來,原本勉強保持的矜持如今更是搖搖欲墜。

「抱歉,不是我不信,妳說得太誇張,否則那天你邀我們到妳家不是存心要害我們?」燕臨見狀努力收起笑。

「他們平常是很正常的好人,可是有的時候,我真的不了解他們,也完全不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事,特別是玉龍哥,他以前會說等我上了大學就可以交男朋友,但他最近居然說,要是我有男人就殺了他的話。」

段玉梅緊張地啃咬著指尖,無視燕臨就在她面前仔細諦聽。

「我真的……這件事很難啟齒,如果不是這個原因,怎麼解釋一個好好的人會忽然變樣,而且其他人都不覺得玉龍哥很奇怪,爸媽反而要我聽他的話。」

「可是,他們很少會這樣,就像那天你們來的時候,以前大家就是那樣開開心心在一起。」說著說著她流下了眼淚,不停地以手指抹拭著。

「我不想瞞著紹元,可是連我自己都不太確定事情真假,他安慰我只是想太多,然後就失蹤了,我……」

燕臨抬起手要她暫緩說話,段玉梅又喝了口水,微微發紅的鼻尖與濕潤的眼眶更惹人心疼。

「事情經過我知道了,看來我之前對妳的印象有點出入,這的確不是能隨便和人說的事,但我不相信怪力亂神的東西,也許你大哥是病了,需要專業人士協助,而妳家人做法錯誤。」本來會把女兒養到二十四歲還人事不知的封閉管教就有問題,如今再出一個精神分裂的怪胎,燕臨也不會太意外,還好及時問出了真相。


「真的是這樣嗎……」

「這點讓醫生判斷吧!要怎麼聯絡上他,紹元現在在妳家嗎?」燕臨緊追著發問。

「不在,如果是玉龍哥綁走他,我不知道他會把他帶到哪裡去。」

「我雖然連絡不上他,卻覺得他好像在監視我,走到哪裡都被人窺探的感覺。而且昨天回家,第二天出門時以為將手機放到包包裡也不見了。還好,我有抄下你的號碼。」

段玉梅勉強笑了笑。

情況果然比預想中要更麻煩,燕臨盡量穩住顫抖的指尖。

「到底是不是你大哥綁架的,現在缺少證據,我不會隨便告訴警察,但妳要讓我和你大哥見面談一談,玉梅,為了大家好。」

「玉龍哥說他功課壓力很大,不愛被歡家裡的人打擾,所以我沒去過他的學校和住處,而且他說讓人知道妹妹唸T大,自己會被人笑,禁止我去找他。他每個周末會固定回家吃飯,爸媽對他可以說是很放任。」段玉梅語氣中有著難以察覺的羨慕。

「畢竟他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燕子,妳知道我的意思。」段玉梅知道她此刻表情很卑微嗎?燕臨想這樣告訴她。

「可能我不太擅長和人相處,說出去可能沒人相信,上大學以前我沒交過朋友,惠真是我第一個好朋友,而紹元是唯一一個說喜歡我的異性。所以,出了事我只能來找你。」段玉梅慢慢地搖頭,想露出笑容振作可惜失敗了。

「邵元知道多少?」他只能沙啞地問。

「我之前都告訴他了,我以為他在躲我,或認識更值得他去追求的女生,我真的不怪他,可是,我也不好意思和你聯絡,你是他的好朋友。」

燕臨覺得她說得也有道理,他竟忽略從女人角度思考產生的顧忌,一心認為如果程紹元出事,段玉梅一定會通知他。

「李……惠真呢?」燕臨說出那名字時舌尖有點打結,不習慣所致。

「聽說她也失蹤了?」

「那是誤會,她提早回家,之前弄丟手機去辦了新的門號,所以我們班的人不知道她換了行動電話號碼,打她老家的電話就找到人了。」

段玉梅澄清了這段烏龍,燕臨心頭烏雲才散了部分。

「明天,玉龍哥應該會回來,如果你願意到我家……」

段玉梅又說了些話,大抵是不相信家人會做壞事,以及程紹元一定能化險為夷平安歸來等等,如今燕臨也不覺得她討厭了,反而認為經此一役兩人隔閡化解不少,段玉梅叨叨絮絮模樣也有些小女人的可愛。

「好,我會去。」燕臨對她保證,並告訴她若覺得家中不安全這幾日就先找同學借住,段玉梅頷首答應後,燕臨又開了電腦放些卡通給她看,待她心情大致恢復後,才送走段玉梅。

明天可能有場硬仗要打,燕臨對自己說,他必須休生養息盡快恢復最佳狀況才行,躺在床上,只覺筋骨都要散了架,不過今日和段玉梅說開來,燕臨至少鬆了口氣,他想自己好歹能睡上一場覺再去找程紹元了。

就這樣燕臨陷入了黑甜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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