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人人人世界 Chapter.5 鳥的巢箱

人人人世界 Chapter.5 鳥的巢箱


恐懼是一種原罪,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發!

                    --蒙哥瑪莉&魯迅


艾湄靠著羽毛枕頭,細細白白的腳踝翹著,從寬大的制服褲角露出一部分,她將日記本靠著膝頭,持著零點三自動製圖鉛筆,不曉得正塗鴉什麼。

長睫毛低垂著,在眼緣下方投射出細緻陰影,艾湄不動時,像極了尊靈思永久之謎的大理石雕像。

時間無情地拖曳而去,想當然耳先有表示的不會是和醫生相對無言經驗豐富的艾湄,這並不表示北流耐性較差,儘管某方面而言的確如此。

北流對爭一個氣勢勝負並無多大興趣,他現在只想好好睡一覺,舒緩酸痛筋骨。             

「看來我們之間有個人勢必要離開了,我有獨處的習慣。」低啞的聲音,顯示了北流渴睡慾望。
「太碰巧了。」艾湄仍是頭也不抬。

「小姐,我只接受一種情況下,和人同房。」
邊說著,北流自自然然地單膝跪上不屬於他的床沿,掬起黑髮,像一泓流水般冷滑。

「妳不走的話,我就當妳答應了。」
撥開艾湄日記本,北流的指頭探上了女孩領口。

冷靜黑眸沒有一絲波動,看見雙方倒影,正如對鏡的清晰。

還不說話?這女孩膽子不小,或許是傻了也未必,畢竟人家常說瘋子沒有正常感覺。
北流還不至於無恥到侵犯喪失自我管理能力的女性,頂多打算嚇她一嚇。

「我喜歡讓人在沉默中『爆發』。」
訴諸情色的言語,北流的唇瓣距離艾湄的只有毫釐之差,並且,即將失去任何距離……

艾湄的嘴唇輕輕地動了,像一朵長久含苞終於開放的花蕾,卻從中飄散出毒香來。

「我喜歡讓人在沉默中死亡。」

彈出尖端的刀片,壓在北流胸膛之上。

艾湄的手指平穩有力,饒是北流也看不出她是第一次行事。

「嗨!妳很兇嘛!」
北流投降地舉高雙手,正要趁對方不注意時撲倒她,艾湄卻先一步收起美工刀,視線落到了跌入窗前地面的小燕子。

爬滿長春籐的掩蔽屋簷下,有許多燕子窩,鳥兒夜間受燈光驚擾亂飛離巢的情況偶爾有之。

「你認識醫生嗎?」艾湄習慣性地不對眼說話,否則不明白的人還以為她的談話對象乃是燕子,而非床尾因出師不利而刺激些許精神的少年。

「這話什麼意思?」北流發現自己無法預測少女的思考迴路,這勾起他少有興致。

「從國三到現在,我見了他三年了,奉勸你最好別惹醫生,要不然……」
咬了下下唇,像是在思考使用何種形容。
「他或許會把你『治療』呈現在的你完全無法想像的樣子。當然,現在的你可能不在乎我的話。」

世界是座巨大的籠子,一切有氣息之物不過是籠中鳥爾爾,分什麼男的女的,活的死的,又有何等意義呢?

有的,這樣生命更加有趣。

「你若想做什麼,明天自己去找醫生,別干擾我,我也不干擾你,就當對方是那個吧!」
將視線投注在幼燕上,艾湄檢回筆記本,比起被北流擾亂前,更加沉靜專注。

北流赤著腳走下地,看起來優雅歷史味十足的別墅外觀,他倆現在所處房間簡直就是牢房,鐵架床,白被單和制服,牆壁和地板連瓷磚也沒鋪,只是粗燥的磨石子灰面。

輕移受傷腳部,北流站在先前艾湄位置,望著窗外,玫瑰花圃間的小徑上,立著蕨類狀燈柱,更遠處的圍牆之外,朦朧小燈照亮銀杏部分枝葉,別墅周圍的黑暗似乎更加濃郁,微弱光源照不清自身附近景物,只是徒然吐出大團光暈,分布在黑暗庭園裡。

像夜裡奇特的居民,好奇地包圍著人類住所窺探著。

手心攏著順便拾起的幼燕,手臂探出窗外,立刻被大氣塗了一層冷霜。
北流啊北流,這輩子第一次嘗到被他人擺佈滋味,不只這裡的人,連房子、空氣和夜色,都彷彿散發出一種詭譎氛圍來。

「我丟下去了。」
「請便。」

北流將鳥兒放進左胸的襯衫口袋裡,小鳥嘰嘰輕微叫著,蠕動著蓬鬆羽毛,翼尖和尾羽從口袋邊緣露出來。

這傢伙喜歡用樹枝刺探他人的邊際嘛!
艾湄手上揮灑,心中卻在嘀咕。

若行為就像表情一樣冷漠,隨便找個角落,學蟑螂或守宮面壁不動,這樣不是很好嗎?
話說回來,北流那張娃娃臉配合方才的舉止,只讓艾湄想笑。

她不害怕Pandora,就不害怕北流,再怎麼說,外表看似危險,其實也不過是對她沒威脅性的旁人,真的,她還對醫生還比較忌憚。

筆頭點著左胸,艾湄對進駐醫院的第一夜就得和陌生人相處感到無奈,嘆息。

誰叫這裡是TNT也炸不穿的實心鐵門?
她不怕任何荷槍帶劍的『旁人』,只有識她已久的醫生,幽魂似難以捉摸的眼神,或許某天會忽然抓住牆內的她,這是艾湄的憂心,也是吸引她留下的刺激。

北流靠著牆腳睡著了,胸口的幼雛間斷發出細碎的鳴叫,暈開的光輝籠罩著他,恍然間像是從文藝復興壁畫中走下的年幼天使,嘴角噙著淺淺笑意,和開放於不知名角落的花草同樣神秘。

艾湄吻著手背,抱著膝抬頭看向天花板某塊灰斑,爾後伏下臉不動了。
時間的逝去,在玻璃沙漏裡格外明顯,當然是不可逆反,而一旦有人刻意注視,往往會覺得比想像中要慢一些。

醫生往後一躺,倒入舒服的辦公椅內,監視畫面的影像不動,但醫生卻有如在鑑賞一幅稀世名畫般,反覆地推敲,怎麼也不煩膩。

咖啡香味如往常飄散開來,醫生用骨節分明的大手持起杯耳,少少地抿了口猶自燒熱的飲料,黑色液體帶來魔咒的力量,讓瞳孔瞬間染上深而亮的顏色。

「小春,像不像拉斐爾的感覺?這巢室。」
「是拉斐爾前派吧!醫生,你真的確定要把那兩個人放在一起嗎?」
「妳難道不是打從心底贊成我的任何決定嗎?」
「是的,醫生,但你說偶爾的反問可以調劑生活樂趣。」
小春點了點頭,醫生起身前傾,從小春護士帽中脫逃的一縷黑髮塞回耳後,薄而略小的脣形逸開漂亮的弧線。

「我好像只收女性病患?」其實,直到剛才,醫生才不其然產生了點自覺。
「大家都說這是醫生最讓人詬病的地方。」小春深感認同。

「誰是『大家』?」
金色鋼筆沙沙地跳著華爾滋,轉出一個又一個字母,醫生安適地書寫謄露著只有他能閱讀的病例紀錄。

由於沒有會診和體系會議的必要,醫生使用了方便自己回顧的用詞方式,他自個兒倒是愈寫愈感到有趣了。

「知道醫生的人呀!」
小春用甜美的聲線回應道。

「不過艾湄拿著美工刀要殺北流的時候,小春真的嚇了一跳呢!醫生你第一次讓病患處於非獨居狀態。」
「小春,我聽說有種生物叫比翼鳥,最有趣的,是這種鳥兩隻一组挨著,各用一隻翅膀來飛,所以他們的個體機能是殘缺的,只有一個不能成事。因為殘缺,人才成為獨立的完整體,就像兩塊瓷器碎片一樣,誰也不能說誰少了什麼。」

醫生輕吹著室內無色無味的空氣,彷彿想藉此喚動什麼。
「只是完整並不代表完美,我倒是覺得,加入變因是最好的治療方針。」

「因為飢渴的靈魂,在互相存有毀滅念頭時,同時也互相吸引,如此一來,必定獲得了改變,或許因此補全了殘缺的部分。」


※※※

北流靠在灰牆上,半閉著眼睛聽小春護士演講,小春的聲音很好聽,很女人,並不是說有誘惑挑情的音調,而是十分母性卻又年輕的感覺。

其實也不是什麼診斷方針,居留了數日後,北流發現這個類似私人療養院的地方簡直自由得可怕,沒有上鎖的門,但卻有不出房門的病人,另外,還有每天都要徒步二十公里以上到處爬山的怪異女孩。

北流瞟了一眼捧著幼燕在玩的艾湄。
小春又開始繼續代理護佐的臨時講座。

「最重要的一點,只要把餐盤放在紅線區以內,千萬不可越界窺探。」
「那個變態醫生呢?」
「醫生?他下山了。」

敢情那變態男還兼買辦?
北流一直對雨夜被綁架的事件念念不忘。

「醫生說滿足身為人類的各種需求也是很重要的。他的某個Online-game升級進度已經延誤,日本最新進口的戰鬥遊戲卡今天發行,什麼電影首映還有星期五特別套餐的……」念出一堆拉裡拉雜的東西,小春也有些不確定地敲敲頭。

「搞什麼?」
北流還一直以為醫生和這棟建築是一體成形,想不到這人倒是整天有泰半不見人影。
艾湄慢慢地滑下枕頭,躺在床單上,一對眼兒向著小春。
「小春姊,我餓了,今天有魚嗎?」
「有呀!」
小春退出後,艾湄又將北流視為空氣人,專心一致地盯著幼燕黃黃的闊嘴和稀疏羽翮。

「喂!妳叫什麼名字?」
窮極無聊的北流在艾湄旁邊蹲下,明明一身不襯俗世的狼子氣質,卻故作小流氓姿態,有種參差怪異和諧。

「哼!」
艾湄回其的眼風,帶著慵懶不屑。
「姑娘,敢問芳名?」
「艾草之艾,在水之湄。」

北流很喜歡他人的惡意,尤其是來自於女性,他鮮少鮮少遇過的惡意,大部分只是故作惡意的調情,像在一間水泥房子裡供上腐敗的花草,那顏色雖然低俗,卻更勝故作姿態的華美。

「艾草有什麼特色呢?味道很濃,不太好聞,可以驅蚊蟲。根紮得深,也不太好拔……」
北流側著頭自問自答,那丸黑黑的瞳珠端望艾湄。

「原來名出同典呀!失敬失敬!小時候我最喜歡拔艾草來玩醫生遊戲的家家酒呢!用菜刀剁得稀爛,聞起來和中藥很像呢!」

投石問路--不是北流的喜好,他偏愛單刀直入,立刻見血收效,這小女生誘惑不得,因為她已經是個蟻獅的巢,二座砂粒陷阱碰不出一個犧牲品。

可是有趣,真有意思,他總算發現比家中小妹還要有趣味的玩具。

從前,他可愛的小妹不知從哪買來孔雀幼雛,看進看出地養大,認為那麼美麗的鳥兒,一定也有絕佳歌聲,結果卻是破嗓,小妹失望極了。

隔天,北流就收到用緞帶結好的禮盒,打開來是滿室羽毛飄飛,只因北流說過,裝飾用羽毛必須是活活從鳥類身上拔下,才能夠保有鮮豔度。

瞧!他的小妹真是很容易相信別人的話,也能夠記在心理,這世界上這麼有禮貌的人實在是不多見,也莫怪乎得到北流少有歡心了。

「凌北流……會當凌絕頂,長嘯向北流,照我說,這附近有座山頭不錯,朝太平洋也是很有感覺的,建議閣下把多餘的精力好好發洩掉。」
艾湄是個很懶散的人,懶得動,懶得說話,懶得計較,除了主動碰上爪子的禽鳥,她甚至不好捕捉任何東西。

若不是怕自己的態度被解釋為默許,默許一個任其賣弄的機會,艾湄也不會說出這句截自相遇以來,字數最多的一句話來。

「小姐好詩才,在下萬萬料想不到區區賤名尚可如此別解。」
伸手去要小燕雛,北流不經意碰到艾湄冰冷指尖,心中莫名一動。
北流活活,艾湄是凌波的高人,抑或是沒頂的蠢人,他等著見識。
「對了,這裡有無藏書室?」
「醫生休息用的房間。」艾湄手指抵著略為蒼白的唇瓣,不知怎地給人一絲情色幻想。

「不過都是原文書。」
「妳看過了?」

「小春說的。」艾湄招北流來,示意他把燕雛交付,又上下壓著空氣要北流蹲下,然後把小鳥放在他頭頂上。

「我問小春什麼她都會回答我。」
這話不是炫燿,只是事實。

「妳在討好我?」北流敏感地一揚眉,平衡感極佳地帶著小鳥跪上床,兩指箝住艾湄尖下巴,頭一低,燕雛便撲著肉翅掉回艾湄胸口。

「不用討好我。」
「我累了。」話說累的人,卻直接從床上站起,施力點不如人家的北流只好順勢鬆手。

「今天,該是你執行任務的日子,祝好運。」
再次居高臨下把小鳥放回北流頭頂,小燕子自動自發地在北流髮旋上踩了幾腳,蹲低身子蓬鬆了羽毛開始打盹。

艾湄扯著嘴唇,露出個魔女的微笑。
那在中世紀,是會被綁上十字架處以火刑的輕淡笑意。

「十一點半,是你要去向小春姊報到的時間。」

北流跟著站起,退後微躬身,右手在腹前一劃行了個致意禮,饒是如此,小鳥仍安若盤石地留在原地。

他看也不看時間,就離開了。


※※


這個小小處室讓北流撇了撇嘴,整齊的檔案櫃,整齊書桌,整齊白袍(折好疊在座位上),桌上的鋼筆水性筆整齊地並排,正好三長兩短,可滑可躺彈性一流的辦公椅後牆壁上,掛著用線條分出橫豎色塊的鑲框複製畫作,蒙德里安的構成系列之一,他最討厭蒙德里安!

面對著辦公桌前的診療椅,是設計成可讓病人半躺的藤椅,米黃與白色,配上一點點銅金裝飾,本來是十分人性化的設計,但是兩造的隔閡使得這並不像心理醫生會想出的佈置,倒像是充滿詭異暗示的象徵畫。

正規心理醫生哪會在房間掛這種誘導圖片?

順帶一提,病人椅後方牆壁上掛著克林姆的作品,除非醫生的後腦勺能視物,不然那應該才是變態醫生喜歡的東西,至於克林姆是誰,他已經不想說了。

北流把這間活像處女座A型的辦公室佈置掃了一遍,和他約定好的小春,就從辦公桌旁不起眼的方便門進入,手上推著餐車。

「小春,我要做什麼。」北流面對比他年長的女性,直呼其名不覺有何不對。
「唉呀!北流,我要去給玫瑰園澆水施肥,你能來幫忙真是太好了!」
小春笑容滿面地拍了一下手,小小細細的雙手上塗著櫻花色的指甲油,仔細看還有不是很華麗的指甲彩繪。

「二樓一個病患,我想請你送午餐過去。方法就和前幾天我們的訓練內容一樣,餐盤放在走道紅線前用夾子推進去,不要越界,也不要發出聲音,更不要和病患交談。這是醫生才能做的。」

小春想想,又補充了最後那句話。
北流每隔句讀就點了下頭,看似乖巧的好孩子。
「現在還有疑問嗎?」
北流開口發聲,眼神落在小春的手上。

「小春,妳的手好漂亮。」
「這是我自己畫的,不過DIY工具是醫生去西門町逛街時送我的禮物,他還向擺攤的小姐問怎麼畫,很好看是不是?」
女性總是喜歡他人注意並稱讚自己的變化,因此小春的笑又更燦爛了。

「嗯。」北流臉上贊同,肚裡轉著心機。
竟然連那個都注意,果然變態醫生的興趣除了戀童癖外,還有變裝癖。

「那我們就開始勤務吧!」
小春拿著托盤,讓北流雙手接下。

辭別小春,北流一個人順著樓梯走上,拐過另一條走道,沒有窗,只開了小燈照明,最末的狹小通路無設頂燈,牆上燭盞似乎被人吹熄了,缺乏外光如黑夜昏暗,牆壁與地面的接線處,有一閃一閃的鑲地燈。

走了十數步,北流就看到那條禁制紅線,約有五公分寬,和起跑線一樣,地板嵌入了發光管,讓那道紅線更加惹眼,灰塵味道撲面而來。

北流瞇起眼睛,走道盡頭幾乎是昏暗難辨,依稀有道和餐車差不多高,日本茶室入口大小的小門,開出一個缺,連門扇都沒有。

這裡他已經來看過了,不過卻是匆匆一瞥沒有進入走道,因為很安靜,他先前還以為是沒打掃的雜物間。

北流先是按照小春的方法把盤子放在地面上,忽然側頭笑了笑,提氣說道:
「B小姐?」


「是……」顫抖而緊張的聲音從小門內鑽出來。
「我要進去送午餐給妳,請問現在方便嗎?」
北流的笑更擴散了。

「可、可以,麻煩你了。」那聲音似乎有些驚訝,後來又轉為極之溫柔。

「那就打擾了。」

北流大步跨過界線,黑暗的走道裡,只有他背後白衫在空氣中印下漸漸模糊的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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