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逃夜 第一章 (下)

逃夜 第一章 (下)

被程紹元纏上,差不多就等於幫他做了一半的報告,燕臨這日回家又是疲憊無比,之前他發誓不再偷窺,也就將望遠鏡收進床底了,現在窗邊空蕩蕩的,人著了魔似走到落地窗前想揭開窗簾,忽然停下動作靠窗皺眉。


他是怎麼了?為了一戶陌生人這樣心神不寧,但他自幼好奇心強,一旦發現不解之謎總要打破砂鍋追究到底,只是也很容易被轉移注意力,現在既無明白真相的迫切,也無調查必要,難道他還要跑過去敲門按鈴當面問他們是不是每周六都開轟趴?

燕臨悶悶地趴著,心想再過不久他就能扔下這事了。再者如果只是亮不亮燈就可疑,那他隔壁從不出門的房客,不是更恐怖了?然而燕臨卻是興趣缺缺,大概從新聞和網路上都相當習慣社會邊緣有群繭居族的存在,他反而見怪不怪。

提垃圾去倒時,又遇到老教授,燕臨憐憫他要上下樓梯費力,於是便要替他將垃圾提下去,卻遭到拒絕,燕臨只好跟他一起下樓,生怕這個外表差不多五六十歲的老人在樓梯間出了什麼意外。

這樣一路聊天,更讓燕臨肯定這名老教授潦倒的原因,說到底還是腦筋有點問題,他研究的東西居然是道教法術和妖魔鬼怪,被學校取消到幾乎無課可教,他還樂得在家鑽研。

學問那自然是很淵博了,但燕臨看見他說起心愛知識兩眼發光的神情,依舊感到不寒而慄。總而言之,六樓還住了兩個怪人,燕臨忽然覺得當初以為是穩賺不賠的好交易,如今看來全非這麼回事。

在那之後過了一段平靜時間,彷彿某物仍蜇伏著蠢蠢欲動,吞吐著令人不安的氣息,燕臨正逐漸將對面四樓的事遺忘殆盡,專心應付接近期末肅殺的緊張地獄,想想他倒是有陣子不見程紹元,不知他和Deirdre發展如何。

從他不見人影這點看來應是進展順利,之前在課堂上聽他說已經要到手機,還教女生怎麼用MSN,這也是程紹元就算有非上不可的課,鈴響也如風神般轉眼消失的理由。

燕臨不是好八卦的人,但因為兩人私交不錯,課餘被系主任囑咐他多提醒程紹元別混太兇,否則研三他是唸定了,燕臨認為必須將程紹元約出來講清楚,談戀愛歸談戀愛,生活一塌糊塗可不是男人應有的表現。

當老友磨磨蹭蹭地出現在肯德基,燕臨吃了一驚,前前後後不過兩個禮拜,對方用『形銷骨立』來形容也不為過。

兩人隨便點完餐便挑了角落坐下,程紹元有一搭沒一搭地吸著可樂,燕臨則還在琢磨如何開口。

「你到底怎麼了?不是只有我發現你反常,所長都在問了。還有你這模樣,是遇到狐狸精嗎?」

「別亂說,什麼狐狸精!」程紹元沉下臉色。

「開開玩笑都不行?」

「玉梅是好女孩,她好不容易答應和我交往了,我這次是認真的,等她畢業我可能會向她求婚。」

「神經啊,你們才認識不到一個月。」

「所以我才說等她畢業,那至少還兩年。」他不耐煩地揮揮手,又是低頭悶著吸可樂。

「你這樣別說要等人家,我看就算對方肯等你你還畢不了業。」燕臨嚴肅地警告他。

「我……唉,我知道啦!可是她有煩惱,我也不能袖手旁觀呀!」

接著程紹元簡短地提了他怎麼透過手機和網路安慰本名叫段玉梅的女孩。

「什麼煩惱?錢?你小心受騙上當。」

「今天才知道你想法這麼黑暗,什麼到你嘴裡都是壞的,燕子,你以為我程紹元不會看女人嗎?」

「你不看報紙好歹也注意網路新聞,現在詐騙手法多的是。」

燕臨搖搖頭,這社會要不是男騙女,就是女騙男,學生也未必就單純,至多騙的金額少點。

「不是錢,我也問過了,但是她不肯說,還要我別管這件事。所以我想問題會不會出在她家裡?」程紹元抓著紙巾不自覺揉成一團。

「這有可能,也許她家過度保護不許女兒交男朋友,還是吊兒郎當連工作都沒有還在念書的傢伙。」

「你嘴非要這麼毒嗎?還是不是兄弟?」程紹元抱怨。

「我是就事論事。你都想到結婚那一步了,打打嘴砲也就算了,實際麻煩有哪些你明白嗎?搞不好她家真的有問題。」

「怕什麼?難不成是黑道!」

「比如說躲債啦,有人生重病啦,或家境和外人提起會很尷尬之類,這些問題你解決得了?」

燕臨稍一舉例他就不響了。

「我本來是想在你陷下去前警告你,到底段玉梅好在哪?你就這麼迷戀?」

「我也不會表達,坦白講她不是系花,聽她朋友說在班上異性緣也不好,很多人都說她冷冰冰不好相處,可是我一眼看到她時,就覺得這個女生很特別,或許是…她的眼睛……」

程紹元拉拉雜雜說了一堆,最後的答案卻驚動了燕臨。

他拿出手機,要遞給燕臨前卻又遲疑地縮回。

「我想,你應該會懂我的意思,你說得沒錯,玉梅這個女孩子確實是很倔強,但她的眼神看起來卻無助得要命,不管在哪裡,都好像在找能夠救她的人。」

「眼神這種抽象說法,我看是你移情作用。」燕臨冷哼。

程紹元將手機塞到他手心,口裡說道:

「這是我在第一次聯誼上偷拍的,你自己看看就知道是不是移情作用,還是真的有心事,我那時真怕你會劫鏢……」

燕臨聽不見後面他說的話,視線膠著在那名翻著歌本的女性側影,從未燙過的直髮很長,自然地披在肩膀上遮住了半邊臉,隱約透出的輪廓偏向秀氣,燕臨急急按鍵往下看,接著幾張都是較近特寫,有的晃動模糊,但其中一張格外清楚,他說不出話來,僅能默默握緊程紹元的手機。

是她!燕臨在夢中依稀記得的女人,他卻不知當夢境化為血肉之軀時,自己竟能平靜地接受,既沒有狂喜的感覺,剩下的不過是點惆悵。

一直以來燕臨總是認為『她』是不可能存在的,自己下意識的幻想而已。

他閉上眼睛,感覺瞪視得過為用力,眼球都痛了起來。

「燕子,你怎麼了?」

「沒事,只是覺得她的臉色不太好。」

但燕臨知道自己一定也五官蒼白不遑多讓,這是種巧合,還是刻意?

「可能是光線問題,雖然知道玉梅身體不好,但平時也很有精神。」程紹元拿回手機,不減憂慮地收好。

「我看你不要想太多,按常理沒人會把家裡的事告訴才認識不久的人,哪怕你們交往不是也才開始?」燕臨勉強為他開脫,拿開手機圖片後,他又覺得剛剛看到的只是幻覺,對段玉梅長相無法建立印象。

隱隱約約地,燕臨對程紹元陷入情網的事情感到不安,又無法肯定其中是否當真沒有私心,看他開心撕吃著雞翅,好像又回到過去的生羅活虎,燕臨愈發為自己難以控制的遐想感到一絲罪惡。

那是紹元先遇到、先努力、先成功的對象,真要換了自己能這麼癡狂?

捷足先登的道理燕臨懂,但他的天性就是不容易投入全部,事後又有幾許懊惱。

但撇開他自己的事不說,那名叫段玉梅的女孩子感覺大有文章,他建議程紹元不妨再多問看看她家裡的事,或許只是他虛驚一場,畢竟文明病那麼多,讓一個年輕女性困擾的問題堆積如山,而老友一下跳入過急放大了問題點也未必。

他也曾經有過這種癡情傻愛想得太多的經驗,卻發現對方移情別戀的原因很簡單,就是單純沒了感覺而已,本來就是,人怎會對每樣東西都一直喜歡呢?

燕臨鬱鬱地任冰塊融化,飲料變得淡而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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