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人人人世界 Chapter.4 生命的幻影

人人人世界 Chapter.4 生命的幻影


銀幣裡的古代商人,將蛇皮小刀賣給我。   --官能美.Icarus




和第一次引路時面貌相同,時間對這位平凡女性有特別優禮之處,在她身上布下許多女人瘋狂砸下金錢也換取不來的寶藏。

其實這不是很奇怪的搭配,正如把野獸派的畫作和新古典主義作品一起展出,會讓野獸更野獸,古典更古典,而後世才有野獸派的名詞流傳下來一樣,奇怪的人旁邊通常都會有個平凡而看似正常的存在。

每回心理諮詢都由父母將她帶入深山裡那棟詭異別墅裡,經過歪歪曲曲的樓梯和走廊,到深處某間會客室裡,和怪裡怪氣的醫生單獨對話。

令她想起小時候全家開車旅行,總是有隱約會被載去丟掉的感覺。

之後,看過台灣地圖,發現燈火不是無盡的遠方,那種懷疑消失,無邊窒息感取而代之。

「小春姊,妳好。」
和護士小春並肩走著,艾湄張著眼睛打量別墅的更動。

花園和建築被一圈水泥牆圍起,而這個改變她上次前來並未恭逢施工景況;更正,期間她曾逃開兩次診療,雖然醫院這裡也沒有任何電話打來詢問,小花園裡的薔薇圃一盆盆地排列整齊,插著色色標籤,灰色圍牆宛如中世紀護城河,讓深山小別墅儼然出現古堡森嚴氣息。

令艾湄慶幸的是,原本種植在大門兩側代替圍牆籬笆的銀杏並未砍掉,使那片灰牆不至於完全暴露出醜陋身軀,她總是喜歡這種古老活化石,蟑螂例外。

「這次要住下來呢!要好好和這裡的人相處喔!」

耳邊迴盪著小春和煦叮嚀,艾湄放任視線亂瞟--她早就對這家私密的療養院該死地好奇極了。
那名叫雨夜的醫生,艾湄並不相信他從正規醫學院出身,當然這是出自她經驗談,所以那傢伙比正規醫生還要難纏。

台灣是個嚴重貧富不均的地方,有錢人出手動輒十萬百萬,也有窮得賣器官或把親人推落火坑者,有錢人號稱上流社會的遊戲範圍,總是會淘汰一些不適合的人,這時就必須使用上藉口,例如留學,人真正的下落往往和表面消息不同。

這都是那家世似乎還不錯的Pandora所告訴他的。

台灣多得是地方避開政府收留不方便見世的人,例如亂倫產物、非婚生子、惡疾者或者……艾湄勾起唇角。

精神疾病,偏差人格。

療養院聽起來不甚正式,所以艾湄知道這棟別墅般雅致的建築有個漂亮名字,醫院。

究竟裡面住著些什麼樣的病人呢?她十分十分地好奇。
是否是和她一樣『心』都有所病痛?

人總是想丟棄掉不想要的自己,然而有時要剝除乾淨卻不容易。
當然,也有人認為那是美麗的。


※※※


「唉呀!醫生,你淋濕了。」小春低呼一聲,幫醫生卸去外袍,又從保溫壺裡倒出準備已久的薑茶。
「小春,妳總是這麼地善體人意。」

醫生一臉感動,啜了口溫熱飲料後,將瓷杯端在手上,站在小春身邊用空出的右手翻起她巡班紀錄。

「病患B……小春,妳巡班時越界了嗎?」
執起連著棉線的原子筆,鼻端嗅及淡淡血腥味道。
「只有一步,因為病患似乎哮喘發作,對不起。」小春鞠了躬,臉紅著低聲道。
「下次一定要牢牢記得,因為你是最重要的護士啊!」
醫生感嘆地說著。

「是的,醫生。」小春應道。
「對了,為了這個月開始的療程會加重勞力,我特地帶回來助手給妳,他叫北流。第一件事就是訓練他給病患B送三餐。」醫生笑咪咪地指著渾身都在滴水的少年。
「醫生,真是太謝謝你了!」

看了將近十分鐘相聲,北流終於因為深夜寒氣,忍不住兩聲清咳,前廳空盪盪,鋪著光可鑑人的雪白大理石地板,除了掛畫和雕像盆栽以外,貧乏得連張椅子都沒有。

「來來來,北流,這是小春,以後就她帶你了。」
醫生的言語從頭到尾都很友善,光看臉蛋和聽聲音,足以喚回每個叛逆的孩子,撫平任何不安的心靈。

可惜北流只是半瞇著眼睛,似有和廳堂邊的石雕同化徵兆。

「你不覺得應該先盡一下醫者義務嗎?」如果依正常反應,他早就該搶過護士的筆,往那醫生眼睛插下去,逃離這個變態地方才是,現在他只覺得很無聊。

正常人讓他無聊,變態者也讓他無聊,這世界還能玩些什麼?
醫生看著北流只是輕輕以足尖點著地的右腳踝,又露出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笑容,領著他左彎又拐到達似乎位在地下的會診室。

沐浴過的北流理所當然將腳翹到罪魁禍首大腿上,神態高傲好比公爵,醫生只管替他用彈性繃帶包紮固定。
「只是韌帶扭傷,休息四五天就沒事了。」

「我明天就要下山。」

北流也不是簡單角色,肩膀後躺選了個舒服角度,睨著眼前的人,儼然談判狀態。
「我可以保證不報警追究你今天殺人未遂、傷害、誘拐、綁架的行為,我相信大家都是文明人。」
「北流,你一定很喜歡社會契約囉?」醫生深深地望著他,語氣平淡得就像評論今晚的夜雨天。

「的確如此。」北流回答流利而暢快,表情還是醫生今晚上看過的最有生氣的模樣。
「不過,我們需要你呀!」來點感性吧!醫生只會哄女孩子,對小孩喜好有些脫節的貧乏腦區裡,很自然地選好了策略。

「少噁了,戀童癖怪叔叔。」
連護士看起來都像未成年,這傢伙分明就是愛吃幼齒。

「或許這裡會有你想要的東西,你可以留下來,呃,慢慢地找尋?」
醫生無論如何都不曾顯露任何一丁點不耐煩,護士也是從出現開始就不停微笑著。

「這裡會有什麼我想要的東西?」北流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用兩根指頭拈著玻璃杯,靠著口鼻,兩枚黑白分明的眼睛斜向上挑釁著。

獨自走在通往房間的走道上,北流屈服了。

別問他為什麼,當一個人因為水裡的鎮定劑而動彈不得時,被注射了不明液體,而對方只是請你好好留下,你當然可以拒絕。

只是北流選擇留下。

他看過一本書,關於藝術治療與精神病院的短篇小說,作者到最後揭露了主治醫生也有病的事實,有病的學者,有病的聰穎的清醒的病患,看到最後他只覺得腦海裡塞滿孟克的人物畫作,想嘔吐,他把晚餐原封不動地推到流理台裡。

第202號室,北流向上走,推開房門,窗戶正對著門口,幽靈似的白衣靠著窗邊混色入窗簾中,稀薄得不比一條影子重。

若他沒看錯的話,二樓除了那禁忌轉角外,這條走道邊只有一個房間了。
那該死的醫生沒說他還有室友。

艾湄把靈魂從窗外地面立燈拉回,用小指和無名指輕撩起吃到嘴角的長髮,睫毛眨動。

「我可不想要參加集體療法。」
去他的狗屁團體治療,她就奇怪空盪盪的房間裡,各貼著兩面牆擺了兩張鐵床的用意,艾湄逕自上了床,拿出日記本和自動鉛筆塗寫著。

學校也算了,她無意再當下這種非常時節還得和人類親密相處,無論『人類』是男性或女性,都一樣。

「我亦同。」
北流的笑是清秀的,不特別帥氣,也不誇張,笑著的時候,比女孩子還大而幽深的眸子瞇起而顯得成熟。

他只是不喜歡有『別的東西』存在他的睡處,就算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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