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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人世界 Chapter.3 少女

自甘墮落的犧牲者 ,將承諾獻給我, 永遠有多遠? 徒步走向世界邊緣。
  
                       --官能美.Icarus



北縣一所私立女子天主學校,從教堂窗口飄散出美麗的聖歌合聲。
歌聲悠悠飄動著,鑽到體育館儲藏室時,已經飄邈幾不可聞。

長髮黑蛇般披散在柔道社使用的軟墊堆上,黑暗與塵味在空氣裡瘋狂攪拌。

「艾湄……」
口中含著手指吸吮,少女抬起水霧迷濛的雙眼看向半躺入軟墊的人,門縫鑽入少得可憐的光線,弱光點出對方猶如夜禽的瞳孔。


「我愛妳。」
顫抖著解開另一個少女的領帶,衣襟敞開。

「Pandora,」
名喚艾湄的少女輕啟雙唇,慵懶地抽回手指。

「如果世界是一座大鳥籠,妳選擇當哪種鳥類呢?」

「鷹。」毫不考慮的答案。
扣住艾湄纖細手腕,往下壓入海綿墊,Pandora態度強勢地舔吻少女頸項。
艾湄表情沒有多大變化,淡淡地承受對方動作,牙齒摩擦著皮膚,一點血腥味散出來。

「妳哥哥離家出走了,還有心情來上學?」
伸手撫著Pandora剪得極短刺手的頭髮,乍看之下宛若少年俊秀,戴著彩隱的眼睛,流露出紫藍魔魅眼神,狂熱地捕捉若即若離的冷眸,一縷黑髮沾著少女櫻唇,表情和悶熱的儲藏室同樣靜謐。

「他?妳什麼時候對我哥有興趣?」Pandora不悅地皺起細眉,扣著艾湄纖細小巧的下巴質問。

「沒什麼,忽然想起來妳有哥哥。」
艾湄打了個呵欠,似乎有點疲倦。

「妳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Pandora,雖然我是不分,還沒想過要當誰的婆,不然妳來當我的好了。」
艾湄嘆了口氣。
「不要老叫我那個娘娘腔的名字!」
Pandora怒氣沖沖抗議。

無論那未曾相識的大哥生得如何,衝著他給身上這小帥T取的令人绝倒的英文名字,艾湄記住有這人存在。
「名字就是名字,何必那麼計較呢?」
「妳到底怎樣才肯和我交往?」

相對Pandora流行叛逆的外表,艾湄卻是十足一般女學生的乖巧,長而黑順的髮絲,穿得整齊有致的校服,手上不時挾著幾本書,說話細氣,艾湄明白這樣的自己,會吸引Pandora倒也在意料之中。

好可愛的一頭小鷹,也不理會什麼規矩,帶著爭奪血肉的烈性,就這麼闖到身邊來,說愛就愛。

不過,為什麼覺得自己無力反抗攻勢呢?這副氣質的妙用還真大,為了不辜負Pandora的期待,艾湄也就順勢表現柔弱的一面。


「可以啊!我討厭學藝股長,如果妳可以整倒她,我就和妳交往。」
艾湄氣定神閑地說,翻身掙開Pandora的束縛,一邊整理好服儀。
「妳有點像……」Pandora嘴唇蠕動,模糊字眼又給吞了回去。
「什麼?」艾湄沒聽清楚。

「剛剛的問題,妳又想當什麼?」
巨大鳥籠,Pandora對艾湄的提問產生了興趣。
「哼。」
不直接回答,艾湄推開門扇,清新空氣灌了進來。
扣住艾湄細得只剩骨頭的手腕,Pandora勢在必得。

「妳的要求,我一定會辦到。」

目送對方不留雲彩地步遠,Pandora輕嗅著手上餘香。
她的眼光沒錯,艾湄果然有另外一面,對方毫不介意展露的邪惡,立刻帶起一種同謀的私密性。

回想剛才的對話,Pandora有些後悔,早知道過去就別因為找話題把家裡的大小事也報出來,本想用平常話題減低她的心防,結果反而讓艾湄記住她的家庭成員。

管他的,好不容易找到的獵物,死老哥離家出走也好,別讓這色魔知道艾湄的存在一切就沒問題。

哥德風的死亡香味。

舔著食指關節,Pandora意猶未盡地回味,那雙手在臨摹孟克作品時,也帶著和畫作相仿的蒼白,不愧是她喜歡的類型。

「兄妹的口味太接近,也不是件好事。」

艾湄,一看就知道活在保護下的女孩,只有溫室能養出那種冷傲和壓抑的特質,放在這個學校活脫就是禁欲乖巧範本,不過,她們都心知肚明。

還不夠--飢餓會讓她回來找自己索取滿足的,因為只有她能看穿艾湄,掩飾起來的靈魂,渴望不平凡的吶喊。

哪天折斷夜鶯的翅膀,用力地握在手心,讓艾湄知道,誰是她真正的領導。


※※※

世界上最凶狠的野獸,是弱者。
心中沒有真實同情的生物,是弱者。
弱者團結追求正義,強者在監牢中孤獨一人。

艾湄用鉛筆在課本邊緣沙沙書寫著,撐著下巴,筆身轉著好看圓圈,熟練地回到兩指挾持。
歷史老師正專心寫著大綱,幾個揉得圓圓的紙球帶著侮辱性擊打著女孩頭髮、額頭。

時機抓得很巧妙,女孩凝神提防時,一切正常而略帶竊竊私語,轉開視線瞬間,紙球又飛來,明明知道是哪幾個人動手,但是真的要計較,只怕事情會演變成無法收拾的地步。

有些犯罪者毫不在乎地將親人殺掉,乍看之下是很不正常的理由,因為對方囉唆,打小孩,罵自己沒用,白痴。

或是因為無聊。

沒有人替傷害靈魂的罪行定下徒刑,在冰上腐爛的種子,怎麼會發芽呢?

沒有愛的話,只是有血緣的陌生人。
人為什麼可以那麼殘酷?
不是妳們的錯,是環境讓妳們只知道殘酷是理所當然的。
無論拿著刀捅人心臟,或是用惡毒眼神和句子,為了結束來自他人痛苦或是讓無趣的心變得快樂一點。

因為妳和我做出許多行為的動機,都是為了讓自己舒服。


筆尖在紙面上方書寫著看不見的字,少女唇端掛著端麗的線條。

她不能譴責這樣的行為,因為自己也樂在其中。

音樂鈴響了,教室內外立刻喧囂起來,女孩子們或坐或站,三三兩兩集合成小團體預備用餐,即使她是女生,也能心平氣和地欣賞眼前如樂園的群像,不去探究的話,人人臉上都帶著純真笑容或簡單的平靜。

誰是伊甸裡的毒蛇?

艾湄轉動著視線,畫面剪住了靠在窗口的Pandora,一手撐著臉頰,手肘抵住桌面,艾湄拿出了第三節下課買來的三明治,小口咬著,側過頭,看透明的風飄動的葉,就是不理會另一邊殷切期盼的視線。

午休中,藉口上洗手間,艾湄邁著虛浮步子走進了二樓轉角廁所,從廁所窗戶望出去,是資源回收的角落。

青春校園劇的愛與憂愁都發生在這類死角,但是沒有人聽見,只有荊棘留下,在往後的人生中,要嘛遺忘,要不就假裝忘記肉裡的刺。

班上的學藝股長有個很美的名字,叫做林之眠,和有名畫家林風眠只差了一個字,之字在古代相當於阿,並沒有特別涵義,因此名字只含了一個意思。

那是個不祥名字,艾湄曾這麼想,眠令人想到死亡,死亡也是永遠的安眠。

或許是名字影響,林之眠十分地安靜,班會時也是羞澀地將事情匆匆報告完,除了幾個好心同學幫忙,教室佈置大半都來自她的巧手,自然,大家都有許多理由婉拒課後還得來學校忙些和升學約會無關的事。


現在這個安靜女孩,被圍在水泥磚牆前,領帶已經被扯開了,在女孩隱忍的淚水中,一個帶頭女學生強行扯下她的裙襬,其他人鬆開對林之眠的壓制,給了她幾巴掌後揚長離開。

純淨的白色一閃而過,女孩捲曲著身體將自己保護起來。

世界上再怎麼卑愴的形容,都沒有那抹顏色哀愁,被迫暴露在空氣中的私密衣物,帶著點變相扭曲的日本小說風味。

艾湄輕咬著食指關節,注視這一幕直到巡邏的女教官脫下制服上衣將林之眠遮擋扶走為止。

葉飄零,被風收拾淨了。

世界籠罩在巨大的聾啞中,艾湄徒然伸出手,並無摸到鳥籠的細鐵絲。

「還不夠。」
她說了這句話。


※※※

艾湄看著將幽暗天空切開來的黑色樹枝,上頭猶綁著一截童軍繩,隨風幽幽晃動,長而鴉墨的髮線纏過頸項絞緊,天邊一點蛋白灰藍如畫刀狂肆的痕跡。

拉開被風吹成黑蛇的髮,束到腦後成為馬尾,艾湄環胸站立,兩個星期前,此處被記者人群圍得水泄不通,如今只剩兩三行人,在路過時伸長好奇的視線。

人生的幕起幕落都會回歸驚人的單純,幾C.C.的精子和活塞運動,一條十元的童軍繩,將人生從零推向鉛華萬象的鏡筒,又拉回無痛的永眠。

「現在的年輕人喔,一點點不如意的事情就想不開,草莓族受不了壓力,就選擇死亡作為逃避……」

一道稍嫌尖銳的嗓音響起,艾湄發現來人攬住她的腰,下顎擱在肩窩,有些不舒服。

「妳對她做了什麼?親愛的Pandora。」艾湄咂咂嘴,乾燥的唇瓣從內緣浮起淺淺的玫瑰紅。

「只是找幾個哥兒們和她『約會』而已,不過很有趣,學藝股長一直叫妳的名字。」一隻手由下往上扣住艾湄細白脖子,玩笑地收緊,Pandora笑嘻嘻地說。

「功課壓力,感情問題,同儕欺負,不只是壓死舵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而是砸死駱駝的好幾擔磚塊呢!不過這些都不是學藝股長逃避的原因,妳很清楚對不對?」

「面對一場絕望的愛情,誰都會想逃跑的。」

「是這樣嗎?」
艾湄溫吞地反問,美工刀陷入皮肉裡,拉開又長又紅的痕跡,Pandora嚇一跳,抱著滾出血珠的手臂彈開。

「嘿!Take it easy.」

Pandora,漂亮卻空無一物的盒子。

艾湄聳聳肩,轉身離開。

大步走出Pandora的視線,艾湄抱著滿懷流風,幾片落葉轉著姿態飄落。

「等等!妳不是答應過……」後方傳來Pandora疑惑的問話。
「女生愛女生,真噁心。」


落葉翻出分支清晰的脈絡。

正面往南,背面往北。

所以往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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