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雅崑崙 次站 人人人世界 Chapter.2 少年

人人人世界 Chapter.2 少年

抱緊某人的背 ,冷夜中聚合成形影子怪物 ,把匕首刺入牆面心口,肩頭撞不開世界鐵門枷鎖。

                            --官能美.Icarus

太陽溶化了翅膀上的蠟,悲劇少年從高空急劇墜落,蔚藍天空倒映在他的瞳孔中,太陽高懸彷彿燃燒金塊,這是多麼安靜的一刻!伊卡洛斯重重摔入海洋。

鍵盤空洞聲響滴答重複,在凌晨四點十分的房間顯得格外清楚,少年穿著門戶大開的黑襯衫,就下身一條內褲,光著兩條腿盤坐,手裡將『希臘羅馬童話』從右翻到左,然後從最後頁洗回去,紙張發出唰唰聲響。

從鬆開的衣襟間露出瑩白肉體,肋骨線條隱約可見,和神話中常出現的美少年一樣,散發著青春氣息,少年卻恍然未覺,用甚至可說粗魯的動作張開大腿,兩腳掛在床緣搖晃,百般聊賴看著眼前倩影。

房間裡電腦桌正對著床鋪,寬大雙人床則緊貼牆壁,女孩坐在椅子上敲著鍵盤,身上內衣款式稚氣未脫,僅是進入青春期母親買給女兒的貼身衣物,右手擱在鍵盤上不離Enter鍵,一邊肩帶滑至手肘,露出長時間束縛勒出的紅痕。

少年伸出指頭,沿著背影的脊椎線描繪著,因為坐姿不正,那條線微微呈現音標中的s型,自己與她、電腦正好構成一條線,女孩變成了準星,少年想像著自己正亂槍打爛液晶螢幕。

真要有超能力,哪會放著那台死電腦任愛撫到一半的馬子發神經跑去上網,一上就是四個小時,要射也要先找好目標,比起死電腦……

他嚥嚥口水盯著眼前女體,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無聊看第四台港劇中的小曲:

我有兩支槍,大小不一樣,大的打敵人,小的打姑娘。

說得真是貼切。

鬆開雙手往後躺成大字,吁了一口氣,第一千次打量著房間,沒關好的衣櫃木門露出足以將整條街鋪滿的衣服數量,剪裁高雅,不同凡響,許多標籤還掛在領子上,剛進來時晃了幾眼,除了兩個相背的C稍微有點印象,其他不會唸也看得出是名牌的服裝,包包,高跟鞋堆到都滿出來。

斜睨了沉迷電腦的背影,少年冷眼看她隨手搶去套上的他的夜市牛仔褲,一條五百有找,穿在她身上也適合,乍看之下像是哪本網路小說的封面還是攝影。

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把剛才呼出的氧再利用一次,少年感到身體裡蟲群裡那條頭上有淫字的小老弟又在哭餓,輕輕將兩腳貼到瓷磚上,不用幾步人已經在少女旁邊,彎過腰來對少女笑笑,手伸到主機後面,摸也不摸直接拔掉滑鼠線。

「幹嘛啦!」
女孩不悅地移開視線,螢幕上花花綠綠的長格子閃著光跳動,原來是在聊天,臉上的妝已經卸了,大大眼睛配上瓜子臉,卻也清秀可人。

「賓果!就是想幹妳。」
他嘻皮笑臉地說著,冷不防捏住椅背往後拉,整個人傾斜四十五度,少女本能尖叫了一聲,雙手亂抓空氣,少年逮住空隙,將椅子重心穏在大腿上,扣住少女右腕纏上了滑鼠線,接著花了點力氣,將另一手從背後綁起,用安全的速度放倒椅子,少女狼狽滾地,長髮披到臉上。

單只眼睛從髮絲之間露了出來,恐懼地盯著臉上有笑的少年,打碎的薄髮在少年眉前停留,低頭姿態在五官周圍切割出銳利的光影。

「女人不該讓男人等的,等久了,可是會等來野獸喔!」
又想起一句名言,『男人送女人衣服是為了要脫掉它』,二度同意。
只是當這衣服是自己的,效果會是上述的好幾倍。

少年哼著旋律,避過亂踢亂踹的雙腿,大剌剌坐在人家膝蓋上,纖細的手指在她裸露的肚臍上繞了幾圈,撥動臍環上鈴鐺,女孩臉色馬上漲紅,手指帶著失血蒼白,舞蹈著來到褲頭處,襯著黑色帆布底,更顯得那雙手白瓷般艷麗。

「變態!你要做什麼!」
她緊張地大吼,瞳孔緊縮,手臂上浮起小疙瘩,更奮力掙扎。

結綁得很緊,儘管電線包了滑溜的絕緣外皮,仍巧妙地卡在女孩雙腕間。

似乎察覺了他接下來的打算,少女用盡了全身力氣,奈何在雙手被縛,膝蓋又坐上一個人的重量,只是徒然扭動上身,胸脯動出春日漣漪的震盪。

極短暫的時間,他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你有病!我不玩SM的!快放開我!」
「怎麼會?我素行良好。」

為了印證自己所言,少年空出兩指從襯衫口袋挾出一片銀色物事,在少女眼前晃了晃,刁在嘴上,輕巧地解開紐扣和拉鍊,三十二腰的尺寸連他穿都要把皮帶扣到底,何況是少女攬來欲斷的柳腰,牛仔褲很快像花瓣一樣翻出了波浪缺口,腰下略輕,拉住寬鬆褲管扯動,少年帶著享受心情,緩慢地拉扯著布料。

一截截雪白露出,少女羞憤欲死地側過臉,再長的布幕都有拉盡的瞬間,少年把牛仔褲甩到椅子上。
細瘦得和鷺鷥沒兩樣的腿,或許這就是時下流行的骨感美吧?

少年維持原本坐姿不動,忽然來個前倒,將眼前的人體當成棉被堆毫不客氣,少女則因忽然的重量氣息一滯,呆愣住。

他發出惡作劇竊笑,不知何時已撈得手的皮帶繞過少女咽喉,給少女大大擁抱翻身的同時,牽著皮帶兩端的手引著一頭穿過兩腕之間的滑鼠線,扣住皮帶上某個孔,正好不鬆不緊勒著少女,形成上下顛倒的情境。

「你……」
少女張大的雙眼寫滿不可置信。

除了之前空白的四個小時,少年至此動作沒有半分浪費,頸背的束縛形成倒T字,一旦再如前面掙扎扭動或挺腰就感受到窒息苦悶。

處理好皮帶問題同時,他亦體貼地除下了玉體上貼身衣物,溫熱肌膚貼上瓷磚,冰冷觸覺讓少女顫抖得更厲害。

倒轉椅背靠著電腦桌,抱起獵物讓她叉開雙腿跨坐在椅墊上,麻質布面讓女孩起了顫慄。
迄此他反而徐和地伸個懶腰,將室內光源關閉,手肘撐到螢幕前的桌面,臉頰慵懶地枕入其上,盯著黑底彩字的聊天式螢幕發揮鏡子功能將兩人面容攝入其中,排排英文字流動著,其中不乏重覆出現又讓他很熟悉的動名詞。

她低頭不語。

「情趣就是取自生活。」少年像個小說家般,發出由衷的感嘆。
「你想怎麼樣?」女孩猛然轉頭,黑髮潑了少年一肩一臉,和少年短髮膠纏著,從那雙眼睛中射出光芒來。

「妳想怎麼樣?」對方居然反問,就兩人髮絲連結的狀態,輕咬著圓潤肩膀,連同黑髮一起濡濕,因螢幕洗動閃著光澤。
「我要……如果不夠刺激,沒有小費喔!」
極近的間距,氣音煉就字句飄入少年耳殼。
「謹尊吩咐,會比妳想像中還要刺激許多。」
拉過鍵盤,親吻著手指間的髮束,另一手在鍵盤上拂過,螢幕上頓時出現一排紅字。

Helen:現在我和老公在電腦前做愛,暫時沒空回悄悄話,請大家不要再傳了。
悄悄話和兩人對談邀約果然以雪崩之姿襲來。

帶著貓的安靜挨到她身後,吐著有魔力的咒語:
「現在,稍微站起來……」

兩張同樣蒼白的臉模糊浮現在螢幕上,女孩這才真正看清了他,欠缺令人印象深刻的驚人魅力,五官清秀,薄薄的唇笑起來時泛著一絲邪惡,和背部冰涼絲絨觸感不同,腰椎上是灼熱火焰。

「名字……啊!」

女孩咬住下唇,下意識繃直身軀,咽喉馬上感到第一波的警告。

「很棒吧?我們應該要學習放鬆。我是北流……」

少年開始仿效黑豹穩健地動作起來,雙手分別攬在胸腰撐起她,耳語著。
「詩經.碩人裡的句子,為了要讚美問起它的人。……手如柔夷,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隨著四字一句的節奏領著女孩起舞,北流持續衝刺,閃亮汗水灑在少女背上,直至唸到河水洋洋北流活活,她已氣息紊亂,難以細辨北流話語。

「快一點……快一點!」她習慣性命令著,側轉過頭和北流唇舌交接,發覺對方舌尖推來膠囊,女孩微愣,兩唇稍稍分開。
「什麼……」含糊地問。
「維它命,咬破馬上吞下去。」
北流舔著少女唇角銀絲,那輕淺笑意似乎已經深深浸入嗓音,連帶聽的人都覺得骨髓裡一陣酥癢。


「想不到,你也喜歡這一套……」照辦同時,嘲笑似地說。
驀然,她停止細戲的喘息顫抖,眼睛張至極限,彷彿前方空氣中浮出了什麼極可怕的物體,表情扭曲凍結。

空間還是原來的空間,液晶螢幕出現蛇吞食老鼠的保護程式。

縱深地入刺,正中女體劇烈收縮,一聲奇異漫長的尖叫,聲音到強弩之末碎成浪頭上的白沫,從口角流出透明中混雜著血液的涎水,身體不動了。

抽出硬挺的下身,北流伏在柔軟溼熱的屍身上,一股杏仁氣味從少女微張的口中飄出,閉著雙眼如同植株長在菌床上親密,隨後,恍然大悟地呢喃:
「喔,原來我不屬於少數聞得到氰酸鉀的遺傳族群啊?」


將少女身上束縛解開,安置在床正中央,勒痕勾勒出紋章花紋,和刺青同等醒目。
將人體放上床,斜坐上電腦椅,北流被迫繼續保養槍械。

順著指尖沾上的黏膩,北流一邊套弄著,視線則無聊停駐在聊天畫面,因使用者久不回應,眾人又回復各聊各的狀態。

這麼稠密的城市,一個人七八天不倒垃圾,不曬太陽誰理會?房地產真是好物,看不見的鄰居也很有趣,誰曉得隔壁是誰租誰去,只是小偷就算要找人搬家也找不到幫手,這就有些辛苦了。

「因為,現在社會上壞人很多。」
北流一邊點著電子郵件閱讀,室內十分整齊,唯一亂的也只有使用跡象的衣櫃,食指抵柱積了一層薄塵的螢幕,沿著四個角書寫『我是壞人』。


「結果還是沒有全力以赴的價值,怎麼不能更有趣一點呢?」
好不容易把該出來的東西弄出來,北流對字幕不斷躍動的螢幕抱怨。

Icarus:Hi.

夾雜在一堆莫名其妙的問好中,那兩個白色字母顯得格外無力瘦弱,彷彿風吹起後還會跟著發抖,好歹也換點別的顏色。

臉上染著淡淡彩光,套上牛仔褲,將套子開口打個死結塞進口袋,手掌伸入魚缸裡攪動,再回座時,那代號Icarus的男人又不死心送來一句。

Icarus:Helen,今天有沒有騎木馬呢?
Helen:有--比騎你爽多了!

北流很老實兼不客氣地回,本來就是,誰對男人有興趣,不過像他這麼無聊用女ID唬爛對方的人也不多見了。

忘了計算對方打蛇隨棍上的功力,北流對空吐了半個口水泡,本想直接關掉視窗,距離預訂離開時間還有一段距離,繼續耍人好了。

Icarus:好兇喔!說真的,妳多大了,住哪裡?

白痴,愚蠢,外國人也好不到哪去,等一等,這是大陸聊天室開出的英語聊天房,真的是不是洋鬼子還未知數。

北流心生一計。

劈哩啪啦打了一段原文資本論,接著是台灣從陳水扁到屏東縣長等大小官員姓名拼音,只不過是倒著打。


Icarus:喂!妳打外星語嗎…不對!是學大法師……

這麼快就看出來了,果然是習慣從右閱讀的人。

Helen:問別人前應該先報上自己資料,這是禮貌。

Icarus:All right! Pretty girl.

彼方緩了一下,流水報帳送來他住克里特島的迷宮,長相帥氣,興趣是和米諾陶打架,還有其他比核廢料還廢的資料。

北流開始想他要不要學但丁下地獄一層一圈報到對方昏倒為止。

隨手鍵入網路上標準資料過去。

Helen:我喜歡美少年,不是別煩我。
Icarus:好巧,妳在說我嗎?

……
北流想自己真是太久沒上聊天室了。

Helen:我更喜歡美少女。

這次換對方沉默了。
半晌,彼岸飄來回應,附贈一個驚愕表情。

Icarus:妳是男生吧?

北流挑挑眉,就跟你否認到底又如何?

Helen:我是女生。

Icarus:那妳是酷兒?

Helen:酷兒是什麼?

聽起來像Lesbian的意思,北流有些疑惑,他倒是沒聽過,他和流行用語已經脫節已久。

對方又是一陣莫可奈何的沉默,最後送來燦爛的笑臉。

Icarus:妳真的是學生嗎?
Helen:高三,你呢?

看到那句社會人士北流輕哼,回了個鬼臉。

Helen:什麼的社會人士?
Icarus:自由創作。
這次答得很快。

滑溜的人。

北流歪著頭想,從目前為止對方不是用隱語就是模稜兩可的名詞,動作和他有得比。

Helen:什麼的自由創作?

八大藝術扣掉建築其他都可以說自由創作。

Icarus:架網站,寫詩……

簡單來說就是無業遊民,難怪這個時段還掛在網路上。

Helen:網址呢?
Icarus:Tsen Kcalb. Mth.xedni/wt.twod/tw.moc.omik.emoh//:ptth

「想不到這自戀狂對抗性格還挺重。」

Helen:喔。Thx.
Icarus:還有我的內褲顏色,要不要?
Helen:好啊!
Icarus:……

Icarus:妳感覺真的很特別。

愚蠢!因為少爺我是男的!

北流冷笑。
特別?人總是希望在最多平凡品的地方找特別,就像在酒吧裡找墮落凡塵的天使,網路聊天室找真愛,烏龜殼上找毛一樣,成群故做怪胎天才的贗品,不知平凡的困難與珍貴。

天使或許精神病院有幾個,佛祖和觀世音也不是問題,真愛不是沒有,只是和鮮奶保存期限相同。

Helen:我很平凡,每天就是上學唸書。
Icarus:不會的,妳的思想和別人不一樣。

Helen:等你有他心通,你會知道全人類裡沒幾個正常,多數決就是正常。
Icarus:或許是這樣沒錯。

Helen:對了,你為什麼要取Icarus這個名字?
Icarus:妳又為什麼要用Helen呢?

這男人搬磚頭的能耐也是一流,北流磨磨犬齒。

Helen:因為我長得不怎麼樣,所以取相反的名字。
開始醜化,人性就是這麼賤,妳越說醜他反而認為美女在自謙,愈發捧到天上去。


Icarus:內在比外表更重要。

大哥,你確定不是內在美還有魔術調整功能嗎?

Helen:我比傑森好一點點。

這下他肯定對方笑不出來了。

Icarus:呃……這樣就很不錯了。

Helen:喂!你在逃避話題喔!
Icarus:被發現了!XD

北流忽然覺得聊天功能上的表情符號醜得不得了。

Helen:還不快說!
Icarus:(清清喉嚨)其實是因為夜間飛行。

沒頭沒腦的回答。

Icarus:晚上沒有太陽,翅膀上的蠟就不會溶化,就這樣。

Helen:無聊。
Icarus:本來就很無聊。

Helen:中國也有類似的傳說,和Daedalus一樣靈巧的工匠魯班,製造了能能飛的木鳥,結果他的笨蛋父親不懂操作方法就騎上去,等到機關的運作力量沒了就摔死。

Icarus:其實哦,Helen,人是就算會掉下來,也克制不了對飛行渴望的動物。
Icarus:就像Icarus逃出迷宮的誘惑,還是躲不過天空的誘惑,摔死在海裡一樣。

Helen:……
Icarus:快天亮了,我要下線,再見,我愛上妳了。

Helen:Bye bye.
Icarus(離開)
Helen(離開)

關掉視窗後,北流若有所思地連入Icarus所說的網站,沒有Error 404真是慶幸。

全白設計和簡陋的連結技術,挑剔的北流忍不住皺皺眉頭。

先找到站長資料,台灣宜蘭,隔壁縣的傢伙,想不到這麼近,可以考慮送幾封病毒當禮物,或者灌爆留言板打聲招呼。

接著是密密麻麻的詩集,北流隨手點入幾首,全都是不知所謂的狗屁呻吟,移到標有更新的地方,其中一欄正好是『夜間飛行』。

本以為又是莫名其妙的鬼東西,想不到正常多了,證據就是,他看得懂。

整首詩流動著詭異情緒,最後嘎然而止,讓北流有些無味。

再點了一首『百萬年雪原』,前面的廢話直接跳過,北流的目光直接釘在最後一段。

沉默,是最古老的語系。
謀殺,是舊世界的遊戲。
戀愛,是孤獨人的毒品。
瘋狂,是哲學家的羽翼。

寫這段語言的人當時懷抱著什麼心情,或許就和Icarus的回答一樣,只是無聊而已。

北流退出瀏覽,任電腦繼續開著,躺到床上靠著少女,身體還是溫溫的,胸口有熬夜的後遺症,失血過多的鬱悶。


「真可惜,如果你是女生,我就會問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吸毒了。」

這是北流離開公寓的最後一句話。

※※※

決定往南。

硬幣落在拳心,攤開來後翻著銀白肚子,正面往東,背面往南。

所以往南。

少年將購自夜市的衣物一股腦兒塞入背包,順便將已經髒污的幾件打包成垃圾,跟著某一天晚上街上的丟垃圾長伍遞給清潔隊員。

柔軟褐髮任風揉動,儘管只是水一沖就掉色的慕斯,少年北流覺得自己正在遷徙,談不上辛苦也不是悠哉。

天候不佳時拿身分證登記旅館,有時就在公園裡看星星打盹,或在無人道路行走到晨曦將天邊烏雲洗出一層銀白。

心中弓弦要繃斷了,比起社會擔憂的未來和學歷有著更想追逐之物,卻隱約地發現守衛已久的聖域原來是虛構城邦,似乎鬆了口氣。

北流眨著眼,避過落葉撲來。

據說世界上走路速度最快的都市是東京,單拍攝三十公分的世界,可以作為藝術片的剪影,不知比起台北如何?

捧著溫熱的蛋餅奶茶,北流以頗為囂張的慢速走著,一邊觀察擦肩而過人群,回憶自己看過的景象,正經西裝,雕出曲線的套裝,為青春代言的學生制服,頭頂天空彷彿傾下無聲嘲笑,空氣微微顫抖,張狂地淹沒世界。

或許是連鎖的關係,全省各縣市早點味道大同小異,尤其是新人頂替的分店,為了看年輕姐姐妹妹端給他早點,北流心甘情願啃無味蛋餅和糖水般的奶茶。

北流對早點店似乎有種永不消退的冒險熱情,近乎偏執的喜好。

罐裝大吉嶺的香味,半發酵茶味,咖啡牛奶,甚至散發出感冒藥水般古怪的奶茶他都喝過,並在相似地方為消費行為遞上一朵微笑。

Icarus,戴上雙翼的少年,渴望自由的悲劇。

自由,不過是心態上的不肯妥協,不假他求,只要這麼認為就可以了。

一座馬桶,誠能當自由堡壘,何況身在蜉蝣天地。

曾經在文章上看過一段話,生活像強姦,要不反抗它,要不享受它。

所以北流決定享受反抗的感覺,被時代巨輪轟然壓碎的快感。

沒有終點的疑問,從不停止的希望,都絞碎在空氣裡,現在無辜地充斥每個人四周。
北流坐在人行道旁圍欄邊,張大雙眼彷彿雛鳥的視線。
「社會呀……」尾音沉入杯中奶茶,北流做了個吞嚥,喉頭滾動。
「真像童話世界。」

「弟弟,你在這裡做什麼?」
中年人的聲音圍了過來。

「……」
北流狼吞虎嚥吃完蛋餅。

「要不要和叔叔到公園坐一下聊天?」

北流看看手錶,清晨六點,台灣股市下跌,政府基金進場護盤,一些中小企業運轉不良或隨大集團垮台倒閉,知識階級的遊民的確不少,愚蠢的大人要生活也不容易,一桶滑溜溜的鰻魚,沒力氣的就癱軟像爛泥。

鞋跟在磚牆上敲兩下,北流站直,咬著吸管斜勾著視線微笑,乍看之下像個國中生,稚氣未脫。

「八千?」


※※※


高雄,夢醒還沉的秒針都市,骯髒小巷。


「你想做什麼!」
女孩腳步虛浮,高跟鞋掉了一只,鞋跟浸泡著落雨積水,反射廉價光澤。
眼影口紅任雨水和口涎暈花了,灰黑色花朵在眼角綻放,乍看像工業金屬歌手的可怖化妝,瞳孔稍稍擴張,散發狂亂光芒,鼻翼興奮地釁動。

因嗑了藥片,臉上表情打開成無憂笑容,挺著胸膛自信好比百老匯的舞人。

「是怎樣啦?想上我?也不看看你什麼長相?又矮又弱,活像個爛C貨!」
一手揮開旁人,女孩往前跌走幾步,又落入旁人臂彎中。


「告訴你,我和別人不一樣,吃藥會更清醒,可以治療憂鬱症--」

女孩窩在對方懷中吐著氣,有如垂死的金魚。

「你有沒有錢呀?最近打工沒了,錢包又被偷,擋點鋃來用吧?」

忽然覺得所處的懷抱很舒服,半倒著倚在對方胸膛,兩人衣服濕得徹底,肌肉熱度透過布料傳遞過來,心跳伴著呼吸穩定起伏。

「幹……啥?不說話?耍酷啊?還是要去拍偶像劇?」

「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會飛喔!我有天使的翅膀!看,飛……」
女孩掙扎著划動手臂。
「你會不會去找別的女人?我這麼愛你,你為什麼要找別人?啊?」

身體被翻轉過來,改由後方抱著,一隻手扳過女人頭顱深深親吻,舌尖翻攪著口中氣息,夜中急雨,打得誰都睜不開眼。
「呼…呼……」
女孩捏著攬在腰上的手臂,終於被放開,大口喘著氣。
「從來沒有人這樣吻過我,你喜歡我對不對?我是天使,男人都愛我……」
藥力一波波襲來,女孩扭動著身軀,發出神經質低笑。

「Angel, there is a question, do you like chicken?」
「什麼臭味?好臭!你要在垃圾堆做啊?」
不知何時被扶到角落堆積的成山垃圾袋旁,女孩抱怨著。

「幹!繞什麼英文?你以為你有多聰明?」
「Time is over.」
少年反握瑞士刀,先是用力刺進頸動脈,摀住女孩口鼻,往橫割斷氣管和聲帶。

放倒因藥物幻覺表情扭曲茫然的女孩,少年在雨中洗淨了刀刃。

「Through the Attic land fountain of wisdom.
(穿越雅提克的智慧之泉)
At present the rose of the world.
(且將薔薇作為對世界獻禮)
The bridge ruined, and its great pre-eminence.
(橋樑已經崩毀,先於那偉大之前)
Will be subjected, a wreck amidst the waves.
(一切將被征服粉碎於波濤中)」

「There now…That is all…」


是誰說過,軀體太重,路途太遠?

我的天使,將真正的翅膀送給妳。

瘋狂,是哲學家的羽翼。

或許這就是事實吧!

留言

發表留言

引用


引用此文章(FC2部落格用戶)